西西弗的山顶-中(1/1)
陆铖还是七点就出了门。
目的地挺远——即便是坐飞机也要个把小时。等落了地，任务已经开始了。候在外围的临时基地里，陆铖亲自盯着屏幕上的各个摄像头和人员位置。
三年前，姚家人不知死活的招惹上来，适当警告之下，终究还是引火上身。三年计划引诱，今日算是个谢幕。这种级别的任务，倒不是真的需要他指挥——只是第一次下狠手，作为手下所有人效忠的最高领袖，他理应坐阵出场。
几个小队潜伏进去，第一层的进攻做得快速漂亮。这建筑类似西式庄园，迷宫式的花园底下暗藏玄机。俘虏被弄晕了带到车上，两个小时过去，第一梯队已经逼到核心区域，高耸的阁楼尖塔突然冒出滚滚黑烟。
陆铖在车开到院门前收到了确认目标死亡的报告。下了车，姜武站在他身边微微一颔首，“主上，这火要不要灭？”
“不用。”陆铖抬眼看着那团黑云，“不灭，但控制火势，所有区域再次检查，确认无误，全员撤退。”
十分钟内，已经撤离出来的几批人快速整齐的列队上车，和押着姚家人马的车辆率先离开。陆铖在西式花园的小茶桌边坐下了，抬头望着顶层塔楼里的火光。
罪孽是烧不尽的。
那样的火，在这白日里只剩下浓烟的乌黑浑浊，翻搅着向上腾飞。
“主上。”最后一个小队的领队退出来，领队快步走到陆铖面前躬身：“所有区域已完成二次检查，发现人员遗漏:一个十岁的孩子。”
陆铖不动声色，“在哪发现的？”
“C区的人工地道里。入口在西侧地下三层的房间，已经快挖到院墙了。成年人的体型难以进入，所以耗了些功夫。”
“带过来吧。”
两个下属押着一个浑身泥泞的小孩儿走了出来，陆铖抬眼看过去：身上没有哪里不附着着肮脏的血污，瘦小的骨架看起来若不经风，眼睛迅速在眼前众人中搜寻了一圈，然后钉子般凶狠的扎在陆铖身上。
细瘦的手腕几乎被反拧到了极限，还是被两个人制着……力气还挺大。
“叫什么名字？”
小孩儿凶巴巴的看着他，紧抿着唇。
“你和姚家是什么关系？”
小男孩一声不吭，旁边的下属微微躬身，“回少主，查了姚家的资料，并不是家族成员。从地道源头的房间看，有三年以上的生活痕迹，可能是最早的一批实验样本。”
陆铖眨了眨眼，不紧不慢的站起来，居高临下的打量着他，语气和缓：“地道是你挖的？奉劝你好好回答……因为我没什么耐心。”
两旁的属下将抓着的手臂往后压了压，小男孩立刻咬着牙痛呼了一声，眼睛里渗出些生理性的泪水，“对。”
出口还是稚嫩的童音，眼神却像个小狼似的。
陆铖伸出的指节挑起他的下巴，“为什么？”
小男孩咬牙切齿，眼神嚣张清亮：“我想活。”
内心悠悠一颤，伸出的指节捏着那个精瘦的下巴，陆铖缓缓的勾了勾唇：“想活，这点本事还不够。”
说着，指间猛得用力，另一只手抽出西装内袋的手帕，包裹着手指伸男孩被掰开的嘴里，将藏在牙齿侧面的小胶囊取了出来。
蓝色的，米粒大小——却能致命。
紧接着，裹着手帕的手的把藏在衣服夹层各个角落的弹簧刀、叉子、子弹、金属尖锥和一把迷你手枪统统掏出来扔在地上。“秘密武器”被全部缴械，小男孩眼神里闪过一丝隐约的慌乱，下一秒就再度恢复了凶狠的样子。
陆铖把最后一个金属环扣丢在地上，皱着眉把手帕也扔了：“你之前家在哪儿，还记得么？”
小孩沉默了几秒，唇瓣微不可见的颤动着：“我没有家。”
陆铖俯视着他。一高一低，到像是场对峙。高处的人先收了手，表情像是兴致缺缺：“把他带上。绕路去Q镇上，放下再回去。”
小男孩愣了两秒，徒劳的想往前挣，“你、你不杀我？那能不能带上我，我不想在这里……”
脚步停住了，声音不辨喜怒：“为什么要带上你？”
“我……能做很多事。我知道姚家很多秘密。”
陆铖倒被他逗笑了，耐心的停在那里，回头指了指身后的浓烟，“姚家已经不存在了。”
小男孩张了张嘴，长睫毛无助的眨了眨，没有再说话。
押送姚家下属的车早就走了。姜武还未请示，陆铖说了句不用再调度车辆，把人带在自己车上。小男孩被铐住了双手，一路算是安分，除了小声的嘀咕有些聒噪：
“我被关了一千两百二十八天……有时候?看不到太阳，但我贴着地板，能听见那些人的动静……”
“傍晚会有枪声，总共响了三百十五次。”
“我还知道……还记得住很多东西。我偷了匙，用坏了的餐具磨了备份，那些钥匙上面有编号，他们不止这一个关人的地方……还有……”
“闭嘴。”
前座传来淡淡的一句，小男孩果真噤了声，眼神微微垂着，一动不动，直到车开到镇上。坐在后座的下属解开他的手铐，正要打开车门，小孩儿带着血的手指猛的紧扒住皮质座椅，声音带着颤：“不要……不要丢下我，求你了，让我做什么都行，我一个人……我会死的。”
陆铖闭着眼没动。小男孩哀求的声音越来越轻，直到被“嘭”的一声车门关闭的声音彻底隔绝在外。
车发动了。后视镜里，小孩儿带着一身血，直挺挺站在原地。
大约开了两公里，陆铖一直微微皱着的眉松开了，抬手抚着太阳穴，“掉头。”
他说的没错，扔他在这儿，很可能活不了。
人各有命。不是泛滥的怜悯，而是——
那个破碎不屈的眼神，巧合般的年龄数字，和当年的自己……太像了。
甚至比十岁的自己还坚强些。
自己到十一岁，还在第一次见面的陌生小孩儿面前哭鼻子……想到这里，陆铖头更大了。
把这么个麻烦带回家，不知道要怎么和家里那位解释。
回程走得比去快些，小孩儿在车上和飞机上都一声不响，眼神警惕的观察着身边的一切。不得不承认，这孩子有非同常人的毅力——不然不可能在姚家的眼皮子底下挖这么长的地道，还能够保留不坍塌的结构。陆铖当年也动过这个念头，但甚至没有真正付出过实践。
等车开到宅子门口，陆恒问了声下人：傅云祁还没回来。侯在门口的周恒看见陆铖屁股后面还跟着个血淋淋的活人，吓了一跳，陆铖迎着他的眼神叹了口气，“你先别和他讲……我自己和他说。”
周恒在离开和姜武对接前抛过来一个请示征询的眼神，陆铖丢下一句你先别管，站在玄关反复踱步。
头一万个大。这该怎么说……我……捡了个人回家？
酝酿了一次又一次，放在按键上的手指迟迟没有点下去：还是只能如实讲，要是不同意把人赶出去也不迟——
哐啷！
巨响声贯彻了整个大宅。
气血在瞬间上涌，他先是猛的抬头看向声音来源方向，然后又看了看身侧：
哪里还有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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