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督主不男不女久了,现在想做个女人吗?(1/1)

    07.

    翌日,郑府。

    郑子清趴在螺钿雕彩漆拔步床上,身上随意地盖着一张薄毯,郑璇跪在他面前,手里捧着面精致的镶宝菱花镜,方便督主上妆。

    娇惯了几年,果然不中用了。郑子清想,现在连十杖也受不了,觉得疼。

    郑璇冷道:“那郑珏,不过是仗着九千岁的威风,小人得志。”

    “仗着九千岁的威风,还不够么?”郑子清嗤笑一声,再压低了声线对郑璇道,“那日随我去栖霞阁的人,都仔细查一查。查着了不要妄动,直接来禀报我。”

    “是。”

    “你出去罢。”

    郑璇犹豫道:“督主,是还要属下准备进宫车驾么?您要不要,再养几天?”

    “不用了。”郑子清淡淡地说,“你现在就去准备。”顿了顿,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又说,“你去把上次陛下赏的幽檀香取来。”

    幽檀香气味浓郁,余韵绵长,闻之清透却不腻,最适合用来盖一盖自己身上这太浓的血味和药味。

    挥退了郑璇之后,郑子清慢慢地举起菱花镜,端详着镜里的自己。

    脸色惨白,唇色亦淡,近乎没有血色,尤带病容;未曾上妆的桃花眼波光潋滟,山水盈盈间眉眼如钩。

    他细细地用螺子黛勾出细长的柳叶眉,再于眉毛下浓浓地涂上金粉,朱红的眼线拖得长长,收尾时尖而利,如一枚锋利的竹叶。三两下,整张面庞便呈现出了他一直所熟悉的,冷厉而艳丽的模样。

    再旋开小盒,郑子清用手指挑了里头透着幽香的朱红的口脂,一点,一点地,慢慢涂在唇瓣上。

    他望着镜子里,重新容光焕发的自己,这才满意地扯动嘴角,透露出一点微末的笑意来。

    宁玉阁早早地来到了观镜湖畔,夏日天气略显潮热,她便先进了水上的凉亭,捡了个阴凉的地方坐着,举目看了会儿风景。

    观镜湖离祥懿宫不远,离栖霞阁亦很近,自从荣美人出事后,此地少有人来,人人闻之绕道,况且夏日里,后妃们不堪顶着烈日出来走动,此地僻静,又有树丛花木遮掩,算是个隐秘的地界。

    尽管是瞒着柳淑妃,偷偷溜出来与郑子清做交易,宁玉阁也认认真真地打扮了一番,还佩戴了往日里不轻易使用的红宝朝凤玉簪,怀里是那装着全副家当(三千七百六十五两)的雕花小匣,像宝贝似的抱得紧紧的。

    郑子清远远地,一眼就望见了她。

    公主未曾及笄,梳着少女样式的百花分髾髻,结鬟于顶,发尾自然垂于肩上,簪一枚红宝凤簪,穿着水绿色的宽袖褙子,青葱又俏皮。她似乎是觉得热了,索性左右也无人,便干脆悄悄地卷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玉似的小臂,在阳光下犹如德化上好的白瓷,闪烁着细腻的光泽。

    郑子清看着看着,忍不住低首,唇角一勾,无声地轻笑。

    他收敛声息,慢慢地向她靠近——他现下也走不快,只有走得慢,才能走得稳。

    “!”待宁玉阁回头,直直撞见郑子清的脸,吓得她眼睛睁得圆滚滚的,险些跳起来,失了公主风度。待反应过来郑子清是故意为之,因着自己差点失了体面,宁玉阁顿觉羞恼,重重哼了一声:“你竟敢惊吓本宫!”

    郑子清今日没有穿他那身象征着帝王隆宠的玄锦飞鱼曳撒,改而换了一身便服。自然,虽然是便服,也是贡锦云缎,一袭艳红宽袖大袍,绣着五蝠捧寿纹样,袖口镶银嵌宝,尊贵夺目,将他那张描金绘红的脸衬得愈发妖艳了。

    “奴婢见过顺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如上次那般,一丝不苟地行了跪拜大礼,大红的外袍爬上青石路,似一朵盛开的荼蘼。

    宁玉阁忽然觉得空气中多了一抹清幽浓郁的香,她嗅了嗅,认了出来,一时有些发愣,喃喃道:“幽檀香……金石国上供的珍贵香料,你竟也有……”

    幽檀香是金石国上供给大冕的贡品,稀有珍贵,哪怕是在这天家,能得皇帝赏赐的也不过寥寥数人而已。宁玉阁很喜欢幽檀香,但她自己那份已经用完了,也不欲找父皇讨要,毕竟现下贵妃协理六宫事务,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没想到,郑子清一介外臣,四品秉笔,也能用上幽檀,宁玉阁不自在地想,看来他的吃穿用度当真已经能与皇室比肩了。

    因臀腿部杖刑,跪着的时候,郑子清觉得大腿隐隐地发抖,所幸衣袍宽大,掩饰得很好,一点也看不出来。

    他轻声道:“殿下喜欢幽檀香么?奴婢府上还有,改日送些给殿下可好?”

    “不必了。”宁玉阁一口回绝,“上次荣娘娘的事,本宫多谢你。那么郑督主可想好了报酬么?”她早想好了,交易完成后,便与这郑子清一刀两断,再无瓜葛。什么幽檀香海檀香,还是别节外生枝了。

    宁玉阁面上端的是一派淡然自若,皇女气魄,手里却不由自主地把小匣子抱得更紧了。

    郑子清抬起脸,静静地仰望着她,却没有说话。

    宁玉阁发觉他的妆容似乎比上次更浓了,朱唇如血,眼尾如钩,简直艳光四射,不敢逼视。瞳孔黝黑如墨,深不见底,对视一眼就仿佛要被吸进里头。

    “郑督主,你想好了么?”宁玉阁只好又问了一遍,干脆自己先把怀里的小匣子拿出来,打开盘扣,露出里头一叠厚厚的钱钞,“这里有三千余两,郑督主,你看如何?”

    花钱消灾,花钱消灾。宁玉阁默念两遍,不过花一点小钱,干脆一些,速战速决。

    公主长居深宫,对于钱财当真是没有一点概念,也无怪乎郑演一听她愿拿三千两,直说公主“年轻单纯”,把她当成了冤大头。

    郑子清垂下眼,金色的阳光洒在他纤长浓密的长睫上,现出金丝般的轮廓,随着呼吸轻轻颤抖,如蝶翼一下一下扇动。

    “奴婢不要这三千两。”郑子清说,“奴婢——只想要旁的东西。”

    宁玉阁奇道:“除这三千两,本宫身无长物,郑督主可要想好。旁的东西,本宫若是没有,便也给不了你许多。”

    “奴婢所求不多。”

    郑子清桃花眼一弯,视线掠过宁玉阁娇美的面庞,停在她发髻间振翅欲飞的玉凤凰上。

    “奴婢只想向公主,求这一枚凤簪。”

    宁玉阁震惊地瞪大双目,抬手抚摸发鬓上衔着红宝石的玉凤凰。

    这玉是和田美玉,清透细腻,雕工精美,金垒掐丝,恍若能听凤鸣之声。昆山玉碎凤凰叫,莫不过如此。

    “你?!”宁玉阁霍然站起,柳眉一拧,娇斥道,“荒唐!你要钱便钱,要金便金,本宫给你就是了,但……但你怎可如此戏弄本宫?!”

    大冕一朝,男子向女子讨要贴身饰物,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宁玉阁自幼受皇家教导,养得矜持而贵气,郑子清一介阉宦,竟敢向公主讨要头顶凤簪,岂止戏弄,简直是在仗着身份飞扬跋扈,对皇室宗亲行刻意羞辱。

    她生性好强,不欲自己作出这般惊惶的小女儿情态,短短一息之间,还未待郑子清再说什么,宁玉阁已强自冷静下来,重新端出公主的骄矜贵气,出言嘲讽道:

    “督主是不男不女得久了,现在竟想做个女人了么?要本宫的凤簪,莫不是——你想戴一戴?”

    郑子清低着头,面色苍白如鬼。烈日灼烧下,身上的伤愈发地疼了。

    他跪下去的时候,红衣在地上如花瓣徐徐绽放,此刻那花瓣一抖一抖,好似被暴雨摧折的幼蕊。

    宁玉阁看不清他的神色,觉得此人油盐不进,实在是可恶。

    此簪虽不是顶贵的,也不是她所有首饰中最精细好看的,但却是她的心爱之物。它是小时宁玉阁得到的一件礼物,不知为何,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顺懿公主对它情有独钟,用了十余年,那明玉都盘得油光水润,只是年岁久了要精心呵护,才戴得少了,藏进妆奁里时时擦油抛光养护着。

    尽管这支玉簪抵不上三千两白银,在宁玉阁心中,却比银子更稀罕。

    可这郑子清居然不要三千两白银,反而妄图讨簪羞辱于她,宁玉阁一时心中大乱,心烦意乱间一股气直冲头顶,竟忘了母妃的耳提面命,忍不住刻薄道:“郑督主怕是忘了,本宫是大冕的公主,轶正一品,爵比亲王!哪怕您自个儿是公母不分了,但本宫用的凤簪,按礼制规定,莫说你一个小小的四品司礼监秉笔,就是全天下,也只有皇后和贵妃够资格戴!”

    宁玉阁撂下话,就等着看这个心狠手辣的太监恼羞成怒,但是等啊等,等了许久,郑子清才终于动了动。宁玉阁看着他抬起脸,一张浓妆艳抹的脸此刻更是白得吓人,唇红似血,桃花眼画着的妃红色眼线,洇出长长的一道痕迹。

    他的眼睛深得教人看不透,又仿佛是秋日清冽的观镜湖,恍惚间闪着磷光,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宁玉阁忍不住退后了一步,谨防他骤然发难,就看这东厂督主扯动嘴角,竟好似毫无怒意,只一味凝望着她,慢条斯理地开口:“奴婢求公主赐簪。”

    “奴婢是司礼监四品秉笔,”他一面说着,一面缓缓抬起手来,在宁玉阁惊讶的注视下,将头上官帽取下,轻轻搁在一旁,“二品飞鱼曳撒朝服,奴婢穿得。”

    素白纤长的手指一动,绾发的发簪啷当落地,“哗”,一头青丝瀑布般倾泻而下,如墨如玉,似绸似锦。

    乌发落在大红的外袍上,映衬这苍白的面容,白得晶莹,黑得浓烈,红得惊心。

    “那一品凤簪——”他昂起脸,眼眸狭长如妖瞳,金红交织,红线飞扬,“我自然也戴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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