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这太监,既然无根,也能娶妻么?(1/1)
08.
观镜湖。
一个跪,一个站,两相对视,两两无言。
这郑子清……
宁玉阁怔怔地望住他。
他散着头发的模样,竟、竟有一点好看。
宁玉阁毕竟还是娇宠长大的少女,她呆了呆,退后一步:“你想好啦?”
“是。”
公主拔下红宝玉凤簪,横看竖看,又上下打量了一遍那人,觉得今日的郑子清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刚刚一错眼,似乎他身子还晃荡了一下。
“罢了,罢了。”宁玉阁脚一跺,凤眸低垂,看他身形摇摇欲坠,有些不甘心地低语道,“你起来吧。这凤簪,本宫予你便是了!”
郑子清唇边的弧度深了一些:“殿下不是说,奴婢太高了,殿下不想仰着脸说话么?”
“再者……奴婢还想殿下亲自赐簪,还是跪着方便些。”
宁玉阁:“……”
喜欢跪着,那本宫随便你好了。
她走到郑子清面前,然而站定之后,面对这一头长长的乌发,一时不知如何着手。千金贵女,打小就十指不沾阳春水,她实在不懂得该如何替人绾发。
看郑子清无动于衷,宁玉阁一咬牙,心想反正这发梳得丑,也不是我丢人,便径直上手。
少女削葱般的手指无意间擦过郑子清的脸颊,温热的触感令宁玉阁僵了僵,她掩饰性地蜷了蜷手指,轻咳一声,道:“你别乱动。”
等了一会儿,见郑子清没有反应,她不由得低头望去,从她的角度,只能望见他的小半张脸,郑子清自幼净身,面庞比女子还要白皙干净,脸部轮廓流丽,肤若凝脂,连一丝毛孔也瞧不见,莹白胜玉,剔透无暇。
她正正瞧见郑子清这仿若玉瓷的脸颊上,晕染开了浅浅的水红,同时睫毛快速地颤动,如秋风中的落叶般,颤颤簌簌。
方才他的面色还苍白若鬼,明显未曾搽过胭脂,怎么一时半刻的,就、就成了这样了?
宁玉阁诧异之余,生出了不合时宜的好奇心。
难道这向来行事狠辣酷烈的魔头,真的生病了?
为了看得更仔细些,不知不觉间,宁玉阁的手指插过丝滑的长发,顺着他的耳廓,就要碰到郑子清的面颊……
郑子清猛地一扭头,避开了宁玉阁的触碰,他垂下眼睑,长睫抖得更厉害了,而那点水红,不止是脸颊,已然蔓延到了耳根、脖颈,散开一片。
晕红流霞。
好似往日里宁玉阁闲来作画时,笔尖滴下一点朱红,那抹红色便缓缓在洁白的宣纸上扩散晕染开来。
——似是羞了。
脑海里乍然冒出这四个字,惊得宁玉阁差点摔了。
羞?
不不不,一定是因为郑子清病了,这人离京一趟,抓了那么多人,把东厂牢狱都塞得满满当当,看来是报应终于到了。
除了夏日蝉鸣,此际突然静得可怕。
宁玉阁眼一闭,要去捧郑子清的头发,发丝太滑,险些抓不住,她乱七八糟地盘起一个歪歪扭扭的发髻,捻着红宝朝凤玉簪,慢慢插了进去。
红宝石闪烁着光彩,和他赤红的眼尾互相映衬,羊脂般的和田玉,亦与白皙的肌肤相得益彰。
这簪,居然很衬他。
郑子清眨一眨眼,凤凰振翅欲飞,更添三分妖冶,三分清丽,三分华贵。
他抬起手,一点点摩挲着玉簪,那玉很白,而他的手指,近乎白得与玉毫无分别。
“谢谢殿下。”他柔声说道。
郑子清是常常笑着的,那似笑非笑的妖容,是他的一大特征。
他高兴时笑,愤怒时笑,杀人时也还是笑。
宁玉阁不喜欢看他笑,觉得碍眼,觉得讨厌。
但他今天的笑,不再令人觉得阴冷,勾起唇角的时候,反倒如春风吹皱观镜湖,波光荡漾间,分明带了一点点柔软,和一点点的欢喜。
郑子清慢慢站了起来,一手摸着头顶的凤簪,一手拎着褪下的官帽,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了。
他似乎真的很喜欢那枚凤簪,摸了又摸,小心翼翼的,生怕碰掉了,偏偏又忍不住,手放下去,又举起来,食指和中指轻轻地摩挲。
大红的长袍翩飞,勾出他挺拔颀长的身段。
真奇怪,这人明明是阉竖走狗,却拥有一抹江湖侠士般青松翠竹的背影。
“郑督主!”宁玉阁看着看着,忽然唤道。
郑子清顿住脚步,应声回眸,金灿的烈日阳光挥洒下来,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朱红的眼线斜上飞挑,头顶凤凰也正展翅,好似他下一刻便会化作妖精,消失不见,飞走了。
“郑督主,本宫欠你一个人情!”
那是少女活泼俏丽的声线,脆生生的,珠落玉盘,好听得紧。说话时还有些别别扭扭,像是好不容易挤出来的,但这情态却显得她更加可爱了。
郑子清凝望着公主。丹凤眼清丽又华贵,一双点漆墨瞳光华流转,翘鼻朱唇,浓眉皓齿,少女容颜有若桃花初绽,鲜艳动人,真真是……最美好不过,最动人不过。
郑督主被杖责了。
杖了十下。
这可是足以引起轰动的大新闻,只可惜,知道的人并不多。
全东厂的人都守口如瓶,嘴闭得死紧,而郑子清又惯于隐忍,擅长掩饰,这事便悄无声息地遮掩下去,沉到了水底,随着郑子清伤口痊愈,就更觅不着踪迹了。
不过知道的人里,徐贵妃算一个。
郑子清身为帝妃的心腹,司礼监的首席秉笔,常常往来宫内宫外,一日侍奉贵妃时,被徐贵妃无意中发现异样,仔细询问之下,得知是郑演所施加的惩罚,再问,郑子清却摇摇头,不肯说了,只道是自己做错了事情。
贵妃素来爱美,也爱美人,看到郑子清摇着头,眼尾飞红的模样,那上钩的眼角勾得贵妃都心疼了。
“就算你二人是师徒关系,但现如今你也替我与皇上办事,郑演怎可如此动用私刑?”贵妃不悦,亲手扶郑子清起来,柔声对他道,“那我与陛下说让你暂且回去休息几天,好养伤。本宫这有御赐的清风金玉膏,你拿一盒去,这几天好好歇着。”
郑子清一脸感动,却又欲言又止,那由下至上望上来的眼神,瞳孔前浮着的一层水膜,都教贵妃心尖尖发颤。
她想了想,懂了他的意思,却不由得有点好笑,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你让本宫别与郑演说?不过一个奴才,还能翻了天了?”
郑子清没有说话。贵妃笑着笑着,笑声渐渐熄了。
她被宠得无法无天,肆意妄为,却也不是傻子。
背后的关窍,郑子清不说,她细细想一想,也好参透:十杖,不重也不轻,只算是小施惩戒,那么所犯的过错多半也无甚重要;这十杖,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杀鸡儆猴。可郑演对他的徒弟,为什么还要玩敲山震虎这一套呢?
呵。
这老不死的。
贵妃抿了抿唇,丹凤眼里掠过一丝狠厉。老了,权力欲倒是一点都不少,巴着一点东西不放,还越发大胆,作威作福起来了。
真当自己是九千岁了么?
九千岁,九千岁。
不过是外人一声抬举罢了!
什么九千岁,那是对没有掌握权力、可悲的人而言!在她徐萱白眼里,郑演不过是一条好用的狗,一条能帮她和皇帝向反对的人狺狺狂吠的狗。
他们养着他,给他权力,给他金银财宝,甚至给他女人,就是因为他有用,他好用,他用着顺手。那么其他的一切,杀几个大臣,搬弄几句是非,都是不重要的,皇帝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郑演从小伺候少年天子,懂得揣摩圣意,说的那些是是非非,皇帝还爱听。
但徐萱白可与他没有这层情意。
有了过分权势欲望,试图自己聚拢权力的老阉宦,对于徐萱白而言,是不安的征兆,养蛇还怕被反咬一口呢。
皇帝信任郑演,她更喜欢郑子清。
她提拔他,重用他,引作自己的心腹。这是她自己培养起来的人。
毕竟,郑子清办事好,效率高,写字好看,说话也好听,最重要的是还年轻貌美,谁会不喜欢呢?
祥懿宫。
宁玉阁对着镜子,刚要习惯性取出凤簪,蓦地意识到它已经不在了,手指蜷缩了一会儿,改而摸着头上光秃秃,什么也没戴的发髻,在心里愤愤地骂了好几遍郑子清。
讨厌!
无耻之徒!
一介阉竖,还要调戏染指天家子女!!
无耻至极!!
真是越想越气!
宁玉阁气得鼓起了脸,少女雪白的脸颊鼓起来,像两朵柔软的棉花,像是嫩嫩的包子,满脸稚气未脱。
玉兰推门而入看到的便是这一幕,忍俊不禁,一边把刚刚出炉香喷喷的糕点轻轻摆在桌子上,一边笑道:“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惹公主生气啦?”
宁玉阁摆摆手,“没什么。”忽的,鼻间嗅到了一丝香甜的气味,公主殿下立刻敏捷的抬起脸,转过身子,“是海棠酥!”
一面小口小口品着糕点,一面喝着清茶,窗外阴云压城,雷声轰隆,夏雨倾盆而下,厚重的水帘从檐角泼落,回廊上摆着的几盆花朵被打得摇摇晃晃,地下瞬间积起水洼,无数涟漪层层荡漾。
屋内茶香袅袅,静谧如斯。
在这氛围中,宁玉阁想起一事来:“玉兰,本宫问你一件事。”
“这太监,既然无根,也能娶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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