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1/1)
苏玄清出了门，循着记忆，悄悄摸进了关押着林少轩的屋子。
屋内没有窗户，照不进阳光，潮湿昏暗。
待走近了，苏玄清才发现林少轩躺在角落里。
只见得林少轩依旧浑身赤裸，脖子上套着一根铁链。他身上沾了点点白色精斑，双腿大开，无力合上。
几日不见，林少轩消瘦许多，脸颊凹陷，双眼也无神采，半开半阖着。
他浑身散发着绝望的气息，若不是胸膛还有小小的起伏，苏玄清简直以为他已经去了。
“林大哥...”苏玄清有些许哽咽。他想起了昔日跟随林少轩时的情景。当时两人均是少年得志，意气风发。未曾想今日落得如此处境。
听得人声，林少轩浑身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合上双腿，却又痛呼一声，止了动作。
“林大哥，你慢点儿。”苏玄清急忙想去搀扶，却又不知道双手该扶哪里，僵在半空。
“...你是谁？”林少轩神智似是不清醒，认不出苏玄清。
定下心神，苏玄清颤声说道：“林大哥，你还记得十年前攻破魔教之时发生了什么吗？”
“自然记得，”林少轩回忆半晌，笑道：“魔教教主慕折枝，大家都尝过了，滋味好得很。”
听得这话，苏玄清心中大惊，又追问：“那他的夫人呢？如何过世了？”
皱起眉，林少轩不屑道：“受不了刺激，咬舌自尽了。”
说罢又低声道：“这件事你可莫要告诉我那苏义弟，他初次下山，心性纯真，不懂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骤然听得当年事情的真相，苏玄清心神俱惊。
他当日得到的消息是教主夫妻畏罪自杀，待他赶到时二人均已断气。但是教主夫人腹中尚有动静，他不得已，剖腹取胎。未曾想这一幕被去而复返的慕雪衣看到，发誓报仇。
苏玄清静默着，脑子乱作一团，无法可想。
此时林少轩却清醒过来，看到身边的人，诧异出声：“玄清？你怎么在这里？”
看着林少轩沉浮于迷茫清醒的样子，苏玄清仿佛看到当日的自己。一句话脱口而出：“林大哥，我来救你出去。”
“玄清...”林少轩幽幽道：“莫要费心了，如果可以，你给我一个痛快吧。”
“大哥...”苏玄清看昔日叱咤江湖的林少轩一心求死，不由得哽咽。
“玄清，不必如此，说来是我对不起你，由你来了结我，也是合适。”
看着林少轩期待的眼眸，苏玄清静默良久。
直到林少轩以为他不会答应，失望地闭上眼。苏玄清才慢慢伸手，拔出身侧的佩剑。只见剑身雪亮，剑刃锋利。
“林大哥，”苏玄清颤声道：“你且忍耐一下。”
林少轩闭着眼，脸上是极放松的神情。对于此刻的他来说，死亡已是最渴望的事。
慕雪衣中午被苏玄清话语所伤，仓皇而逃。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走到了十年前藏匿的那片丛林处。
往事浮上心头，慕雪衣痛苦地闭上眼。
眼前是一只素雅白净的手，这只手温柔地牵着年少的自己，走出人间炼狱般的合欢教。
也同样是这只手，稳稳地持着剑，划开自己母亲的肚子，暗红色的血水汩汩涌出，淹没了自己所有的希冀。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怯懦的小胖子，只有从地狱爬出，誓要复仇的慕雪衣。
可是为什么，明明抓住了苏玄清，却也没有立刻杀了他？一开始是想长久的折磨他，可是后来有什么悄悄地变了。
什么变了呢？慕雪衣迷茫地想，也许自己内心深处还是存有一丝希望，那个能温柔的救了他的苏道长，并不会残忍的杀害他的母亲，也许事情另有隐情...
想到这里，慕雪衣睁开双眼，眼里闪着坚定的光芒。
他要回去找苏玄清问清楚，如果真是误会，他会用一生来偿还自己犯下的错。若苏玄清要回道观，自己便遣散了合欢教，随他回去。
如果不是误会呢...慕雪衣恍惚地想，若不是误会，便放苏玄清走吧，只当偿还当年苏玄清救他的情。
回了房间，却空无一人。慕雪衣心中一凛，又去了关押林少轩的屋子。
屋内阴暗潮湿，一丝血腥味萦绕其中。林少轩仰躺着，脸上带着微笑。
他胸口插着慕雪衣的佩剑，身子已是凉透了。
“该死...”慕雪衣暗骂一声，不知道苏玄清到底还会跑到哪里去。
等等，说不定他会去那里...慕雪衣想到一个地方，连忙运起轻功，飞了出去。
待慕雪衣赶到山顶，远远便看见一个白衣身影坐在崖边，他松了口气，缓步走上去。
此时已近黄昏，落日熔金，暮云合璧。苏玄清整个人笼罩在光芒里，散发出一股温暖的气息。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苏玄清回头道：“慕雪衣，你就站那里，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见得苏玄清，慕雪衣心里松了口气，听话地站在原地，笑道：“正巧，我也有几句话想问你。那你先说吧。”
许久没人说话，苏玄清陷入回忆，缓缓道：“十年前我初次下山，年少轻狂，未能约束众人，犯下了大错...
当日围攻合欢教，我命人将你父母关押在合欢教地牢，严加看管。后来有人来报，说你父母畏罪自杀...
我赶到时你母亲已经断气，但是腹中胎儿尚有动静，不得已我才剖腹取胎...这个孩子便是我那徒儿久安。”
苏玄清的声音缓慢而细小，慕雪衣却听得呆立当场，无法言语。
踌躇半晌，苏玄清又道：“如今说这些，我也并不是为自己开脱...只是恐你被仇恨蒙蔽了内心，伤了久安。若是你们兄弟残杀，你父母九泉之下也不能安宁...”
慕雪衣从震惊中回神，急忙道：“那现在误会解开，我们可以重新来过。”
“我今日去找了林大哥，本来只是想问清十年前发生何事。可是见了林大哥，就像见了当日的我一样。我就想，我就算拼了命，也要救得林大哥出去...我觉得，救了林大哥，也就像救了当时的我一样。”
“那...”慕雪衣不敢说下去，分明林少轩胸口插着自己的佩剑，已经死透了。
“可是你知道林大哥说什么吗？他说他不想出去，他求我给他一个了结。”
慕雪衣抿着嘴，他昨日把佩剑遗落在苏玄清房内，只有苏玄清能拿到那把剑。
“我成全了林大哥，我也觉得，比起逃走，死亡才是最好的解脱。”苏玄清缓缓说着，他眼神呆滞，没有聚焦。
这话语像是在说林少轩，又像是在说苏玄清自己。听得慕雪衣呼吸一滞。
“那是对他来说，不是对你。”慕雪衣颤声道：“我们现在就去找鬼医，等你治好了，你想留下便留，你要是想回道观，我便遣散了合欢教，随你一起回去。”
苏玄清眨眨眼，只觉得眼皮沉重。
自他被慕雪衣囚禁，每日迷香加上“未央”，使得他睡眠越发差，偶有几次沉沉入睡，也是陷入无穷无尽的梦境。
“我不想去，我好累，想睡觉了。”苏玄清嘟囔了一句，眼皮似要阖上。
“好，你睡觉，”慕雪衣小心翼翼道：“不过这里风大，会着凉，我抱你回去睡好吗？等你睡醒，鬼医也差不多回来了。”
这声音轻柔诱惑，苏玄清听了，真的站起身，朝慕雪衣走去。
他脚步踉跄，身形摇晃。慕雪衣心中又喜又惊，也不敢动作，只是张开手，等着苏玄清。
走了几步，苏玄清却停了下来。他唇边露出微笑，开口道：“慕雪衣，终究是我对你不住，若有来生，再偿还吧。”
他素来清冷，此时唇边只一抹弧度，衬得日光也黯然失色。
慕雪衣却无暇欣赏，心中惊喜俱化作恐惧。他目眦欲裂，快速奔上前去。
可苏玄清的动作更快，他倒退几步，站到悬崖边，张开双臂，仰面向后倒去。
崖边云雾飘渺，深不见底。
白衣道袍被风扬出弧度，苏玄清像一只张开翅膀自由翱翔的大鸟。
“不——”慕雪衣绝望地喊道。他离苏玄清实在太远，连那人翻飞的衣角都没能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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