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匪报也(1/1)
栖鹿谷的确是一处桃源世外,继上次溪边煮鱼,聂恒川又在一座土丘背后发现了不少果树,正是结实的季节。
色泽鲜艳的甜梨比农夫贩卖的那些还要大上一圈,悬挂在枝头却无人问津,倒是便宜了来往的鸟雀,聂恒川摇了摇头,此间主人实在是不识人间香味色。
这些果子光凭他们二人是吃不完的,但留在树上更加浪费。
聂恒川在药房寻到单迟江,正要开口,就见对方快狠准地朝自己手臂扎了一针。
“……你在做什么?”
单迟江从药炉中舀了一勺汤药喝了,似在仔细品味,答道:“试药。”
聂恒川皱眉道:“你都是拿自己试吗?”
单迟江又丢下一种药材,摇头:“之前是拿你试的。”
聂恒川:“……”
他有些好笑地挑了挑眉:“那现在怎么?”
“你做饭。”
比起当一个试药的工具人,聂恒川的这个用处明显重要得多,单迟江真心这么认为。
聂恒川慢慢笑起来:“若是为了你试药,我倒不是不乐意……”
单迟江十分不解风情,道:“不用,你来有什么事?”
聂恒川想起来意,正色道:“院里的水池能借用一下吗?”
“嗯。”单迟江点头答应,他说的水池里并没有水,以前师父养了些锦鲤,后来就死得差不多了,水池也一直废弃。
聂恒川道:“不问问我做什么?”
单迟江看了看他,配合道:“你做什么?”
聂恒川笑得恶劣:“不能告诉你。”
单迟江:“……”
说是这么说,聂恒川之后几天的动静并不算小,他先是将水池清洗干净,又不知从哪儿背回来一筐又一筐树果倒在池中捣碎,单迟江坐在屋中,抬眼就能透过窗户看他忙前忙后,大致也猜到了些。
“这是酿酒?”单迟江颇感兴趣地问道。
“是啊,偷喝了师父的酒,总要还给他老人家。”聂恒川随口胡说。
说罢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抬头揶揄道:“不过这是果酒,你不必担心喝醉。”
单迟江也想到很快喝醉的那次,明明被套了话,却意外让人气不起来,这些日子聂恒川在谷中过得如鱼得水,比他这个真正的主人还像主人,医者与伤患的关系早已模糊。
——他的伤势本来也好得七七八八,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要走了。
最后用石板将水池盖住,这段时间的忙活才算告一段落,聂恒川拍手笑道:“过两月我们再来喝酒。”
单迟江心想,过两月,恐怕只有他一个人喝了。
几日前聂恒川就开始晨起练武,单迟江清早穿戴整齐打开屋门,见他正在演练一套剑法。
剑势疾如霄电,骤如急雨,锋刃藏于无数残影之间,如羚羊挂角,无隙可寻。
他不由驻足观望,以前所见的武林人大多是师父或者自己的病人,要么缺胳膊少腿要么身患重疾,甚少见到这般风华意气。
却听一声奇异嘶鸣,聂恒川练到一半,突兀地停了下来。
原来是竹子做的长剑禁不住力道,剑尖碎裂成了三片,男人似有些无奈,将之扔到院子角落,那里已经堆了一堆破碎的竹剑。
单迟江看他又去削竹子,倒是想起了一事,脚下转了个弯,朝师父以前居住的旧屋走去。
屋子已空闲许久,近来没作清扫,积了一层薄灰,内室放着几口上了锁的铁箱,里面存放着师父多年来治病救人的诊金。
师父收取诊金并不规定形式,有时是金银,有时是书画,有时是奇奇怪怪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当然,也有时是武器。
平日用得上的自然早就拿出来用了,余下的都是些暂时无用的,若非意外想起,单迟江几乎忘了还有这些东西存在……他记得应该有几把剑。
午后,单迟江寻了个合适的时机,将挑选的长剑交给聂恒川。
聂恒川一愣,接剑抽出,便见寒光吞吐,锋锐迫人,剑长三尺七寸,宽四寸二分,柄端刻着两枚行体小字——“鲸饮”。
他不由赞了声:“好剑。”
又犹疑道:“这是给我?”
单迟江点头。
聂恒川得到答案,又抽剑反复端详,唇边泄出止不住的笑意,半晌才移开留恋的目光,问道:“怎么忽然想起送剑给我?”
单迟江道:“竹剑容易坏。”
聂恒川盯着他不放:“只是这个原因?”
“……是。”但连单迟江自己都觉得这话答得太没底气,于是又道,“就当你帮我做饭酿酒的回报,算是扯平。”
这句话竟然有十六个字。
“这可扯不平。”
“?”
聂恒川慢悠悠地道:“投桃报李,匪报也,永以为好也。难道你不是想和我永结为好?”
单迟江面皮一烫,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出门去了。
聂恒川微微讶异,又似乎了然地笑了起来,此前他也不是没有过言语上的调戏,却只有这次单迟江有明显的反应。
此后两天单迟江莫名心虚地想错开与聂恒川碰面,但两人屋子相邻,又一同进食,还要对他的伤势做例行检查,实在避不到哪里去。
他只能埋头在屋中研究医理,《药经》的成书倒是有了长足进展,这算是意外收获。
——《药经》分为医、术、毒、蛊四篇,这里的术并非南疆巫术,而是金针银刀之术,也是苏银针神医之名的真正倚仗。只是作为苏银针的弟子,单迟江擅长的完全与其师相反,他最大的本事是驭蛊,蛊虫入药为药蛊,噬毒为凶蛊,辩机为灵蛊。
毒、蛊二篇他已早早写就,医篇也勉强逐步完善,唯有术篇对他是一大难题。
倒不是下不了笔,只是怕辱没了恩师之名。
他一沉浸其中就是昏天黑地,聂恒川晌午就没见着人,晚上前来敲门,却许久无人应答。
屋子没有落锁,聂恒川推门走进,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单迟江身上。
他一手执笔,一手撑着额角,似是睡着了。
聂恒川放轻脚步上前,停在一个极近的距离,目光肆意描摹对方的面容,他还没有像这样仔细地看过对方,发觉若只看完好的那半张脸,当真是气隽神秀,清逸若仙。
他微一愰神,竟不自觉地伸手触碰他右脸的疤痕,心道实在碍眼。
单迟江忽然抬了抬眼睫。
聂恒川并不慌乱,非但没有抽回手,反倒将整个手掌贴了上去。
是他啊……单迟江半梦半醒,脑中混混沌沌,又觉得手撑得酸痛,干脆就着送上门的胳膊做枕头,复又闭眼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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