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的事,可外面的那些人是冲你来的,要索的是你的命。(1/1)

    一个时辰前。

    合乌站在戊虚山脚下,他连着赶了十日路,现下一身风尘仆仆,月白长衫都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和三年前相比,合乌大变了模样,因为长期风吹日晒,风餐露宿,他肤色黢黑了不少,身形也比以前更为瘦削,估计一会见到掌门师弟和长老师弟时,他们都认不出他是谁来。

    如今离师门终于只差千级长阶。

    合乌抬起头,向上看去,昭成宗就像个不大不小的黑点盘踞于戊虚山顶,他喘了口气,刚要取下配剑御剑而行,一鼓作气直接飞上山去,好早些与师弟们相见,去师尊坟前磕头,就见一行人自青梅镇的出城小道,往昭成宗的上山石阶而来。

    合乌收回取剑的手,想了一想,动身跃进了道旁的树林里,悄然隐匿了身形。

    那群人影由远及近,合乌终于看清了几人的脸,也听清了这几人的话。

    “奇了怪了嘿,刚才明明看见这儿立着个人,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什么人?你莫不是被这太阳晒昏了头,眼花了,我怎么没见着什么人影?”

    “葛大哥不要开玩笑了,刚才小弟我也看到了,就在上山的石阶前有个黑影,我也是刚顾着跟你们说话,一眼没看,那黑影就不见了。”

    “谁跟你开玩笑了?我要是说了一句谎,今晚就叫那厉鬼殷文岐给掏了心肺,没见就是没见,你们少神神叨叨!”

    “嘘——葛大哥,这话可说不得!你看唐哥已经死了,咱们万万要小心,这祸说不定会从口出啊!”

    “唐啸天是被那妖道害死的,我们这是去给他讨个说法,这山还没上去,你怎么自己吓起自己来了?"

    “我……我听这吴先生说书的时候……说殷文岐化作厉鬼,整日徘徊在戊虚山下,因为守山驱鬼结界所以上不去,一道雨天就哀嚎。”

    “这,黄守善,你是听岔了吧,吴先生当初说的明明是临周天台的临周山,怎么变成戊虚山了?”

    “是……是吗?”

    “就算是鬼,也不能在这光天化日下出来吓人,你们准是看错了,说不定是山里的母熊瞎子迷了路,跑到这林子边上,见人来了,又跑回去了。”

    “汪哥说得对,咱们还是别疑神疑鬼,看见的就当没看见,没看见的就算了。”

    “是啊,阿九不还在这吗?他受过他师公的戒,现在瘟鬼不敢近身,逢虎不伤,逢蛇不咬,有他在,咱们是绝不必怕那些邪祟!”

    几人越行越近,几息之间就到了石阶下,之前话说得十分明白,到了跟前却还是迟疑了一下,谁也不想先踏出第一步。

    “上去吧。”最后是为首的那人叹了口气道,“咱们得为唐啸天讨回公道。”言罢,他探出木杖,支在石阶上,颤颤悠悠地迈上了第一阶石台。

    “走吧走吧。”

    “阿九断后。”

    见有人带头,余下六人也就没再多说,跟了上去。

    待人走远,合乌从树上跳下。

    合乌离开昭成宗已经三年,但这几人他几乎都认得,都是青梅镇上的人。

    打头的那个,不是别人,正是青梅镇东市练摊算命的王瞎子,大名王保如。

    当年小师弟下山卖菜,因为被这人抢了位置,一时气上心头,大声骂道这是假瞎子,还差点把他揪住打一顿,若不是当时他正好为帮师尊买糯米团子路过,不然肯定小师弟肯定要闹出大事。

    师尊护短,后来知道这事,也没怎么责备小师弟,只说,“闹事可以,不可伤人。”于是小师弟就跟这王瞎子拧巴上了,并且罕见的谨遵师尊教诲,每次看到都要上去都只是把人家的卦摊给踹翻,之后也不废话,转身便走。

    王保如究竟是真瞎子还是假瞎子,合乌那时其实并不确定,但是他觉得是真的,毕竟任谁要是眼皮上长了跟王保如那个一样大的瘤子,准是彻彻底底瞎了的。王保如一只眼因为这瘤子根本睁不开,另一只眼勉强能张开一半,露出混黄无神的眼珠,他给人算命的时候两眼都是朝着不知所谓的方向,只是用手摸着对方的掌纹。

    合乌也劝过小师弟,不管是真瞎还是假瞎,人差点让你揍一顿,摊子也砸过几次了,这事便罢了。

    小师弟一如既往地没听进去。

    合乌当时还与当时还是师弟的掌门师弟说过,“这小师弟是不是有些太记仇,太顽固了。”

    掌门师弟说:“他只是比一般人更受不了欺,受不了骗,本性却是不坏的,连师尊都没说什么,便由他去吧。”

    合乌本来以为小师弟和王瞎子的事没完,小师弟却在一日突然离开了宗门,之后再听到他的名字,已经是当年那届沽松谷道法大会,小师弟拿了第一,成了众人拥簇的衡山剑门大弟子。

    自己此番出世游历,也常能听到世人对小师弟的称赞,无外乎“英雄出少年”,骁勇不失少年狂“,“三百年才有一例的道修奇才”。

    合乌每每听到,总想起师尊口中的殷宗主,三百年前他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最后又落得什么好下场呢?是厉鬼?还是冤魂?

    风光时世人的赞叹是真,但是捧杀之心也不假,落难之后的嫌恶之是真,要再践踏一步的欲念更是不假。

    合乌也听见有人说,“这巫马弋,就是差点被砸在昭成宗的一块璞玉,幸好叛出了师门,往日我对这种人不齿,但他却是做得对,不然在昭成宗几辈子才能出头?”

    那时他本想为师门辩白几句,却还是算了,小师弟的确是雄鹰,不该被困在昭成宗养鸡卖菜。

    小师弟走后,掌门师弟对小师弟有怨,他却没什么怨怼。

    他觉得小师弟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也没有走错任何一步。

    就说这王瞎子,刚才合乌看了他一眼,却见王瞎子没长瘤子的那只眼,分明青是青白是白,哪里是当初瞎了的样子。

    小师弟的确看得清楚明白。

    合乌没有御剑,也没有走回石阶,而是在林中穿行,慢慢往上走。他再怎么慢,那瘸了腿的假瞎子肯定比他更慢。

    他一边走着,一边回想着刚才那几人的身份。

    王保如外,余下六人,扛着砍刀的,是青梅镇上的屠户葛日成,战战兢兢拎着木棒的是望香酒楼的跑堂黄守善,把自己认作母熊瞎子,握着一根铁棒的壮汉是潘家的讨账头子汪显山,背着竹篓的庄稼汉是苟家村的苟大盛,后面两手空空的是富海茶楼的说书先生,吴秉水。

    只有那个被唤作“阿九”的年轻人,合乌毫无印象,这人腰间别着一个铜铃,手拿一柄木剑,年纪轻轻,却显得十分沉稳,城府颇深,派头上与其他几人格格不入。

    这几人说的唐啸天,如果合乌没记错,是青梅镇富海茶楼的掌柜,一个身高不足四尺的侏儒。

    这人死了?

    为什么要上昭成宗?

    妖道,又是怎么回事?

    合乌一边想着,一边向昭成宗行去。

    一个时辰后。

    宋文综此时醒着,非常清醒。

    因为腚骨疼得厉害,他只得歪坐在大殿正当中摆着的竹椅上,昭成宗上下十四名弟子都聚集于此。

    昭成宗大门离正殿不远,砸门声砰砰作响不绝于耳,每一下都像砸在宋文综心上,砸得他快要吐出一口血来。

    与巫马弋扭打落下得伤也隐隐作痛,宋文综很累,心中烦闷无比,他都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表情。

    今早醒来时,宋文综头痛欲裂,巫马弋又是不见人影,他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就听见小弟子的敲门声,自从师尊死后,敲门声也成了宋文综的噩梦之一,像是恶鬼的催命符,催得宋文综狠狠地锤了一下床,碰到伤口又是疼得他一激灵。

    小弟子进们之后说,有人上山来了,就在门外,说要替天行道,铲除妖道。

    宋文综以为是殷宗主的骨灰盒失踪一事终于传到了其他门派耳朵里,这是终于要上山来灭昭成宗了。宋文综只觉得唇齿间苦涩无比,心头也是不知道什么滋味,刚要让弟子搀他起来,披上外衣去开门,结果又听小弟子来报,说,山下的葛屠夫,汪账公两人就快把门给砸塌了。

    宋文综其实当时是长呼了一口气。

    宗门看似弱不禁风,但其实颇为稳固。

    葛屠夫和汪账公在外面砸了半个时辰,大门随摇摇欲坠,终还是没坠。

    宋文综坐到浑身发麻的时候,勾句终于走了进来。

    “外面到底怎么回事?”

    “上次你下山时刁难你的那个侏儒,死了。”

    宋文综头皮一麻,“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就是今早,早些时候,我听他们说是你把那人杀死的,还在他脑门上贴了一张符纸。”

    “我?”宋文综勉强笑了一下,“你看我行吗?”

    勾句摇头,“我知道肯定不是你干的,你现在这样连路都走不了,还能下山杀人,我觉得不可能,而且你也不会画符。”

    “那你觉得谁有可能?”

    “巫马贤弟呢?”勾句没有回答,却问道。

    宋文综长叹一口气,“我不知道,我今早醒来时就没见过他,他走了。”

    “你觉得会不会是他做的?”勾句摸着下巴。

    “我觉得不是。”宋文综想也没想便说到。

    “可我觉得是他。“勾句紧紧地盯着宋文综,”掌门师兄,你和巫马贤兄好像一直针锋相对,但我却觉得,你总是在包庇他,这次还要护着他吗?他做的事,可外面的那些人是冲你来的,要索的是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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