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3/3)

    舒作诚想问,却犹豫再三,又一次忍下。除却白均一以外,韩昭怕是他在人间最挂怀之人。

    悠悠达达走了一下午,半日以后他们几人来到了十几里外的鱼临乡。

    鱼临乡依泗河而建,他们此行只需顺着河流便能寻其源头西池,也就能见着泗水夫人。不过这书都寻到了,也就有了新的选择,是要先去见泗水夫人还是先去贯清还不曾决定。

    赶路赶了这些日子,倒也是忘记了时节,只知正直酷暑去留之际,见华灯初上,鱼临乡闹市上熙来攘往,好不热闹。遣了元荔去问,才知晓今日赶上了七月十五中元节。

    中元节放河灯,街上众人来来往往,灯火如昼,岁月如梭。他众人牵马走在水泄不通的人海里,当真让舒作诚有种活着的真实。倏而觉得双脚落在石砖地上行走原来是这么一个感觉,是这么贴切的感受。耳畔听到的来往络绎纷杂之声无比真实,目中尽揽的天地万物触手可及。

    这几个少年定性再好,也自是抵不住这繁市的吸引力。

    白均一四处张望,恐也是第一次见到此等华然盛景,眼花撩乱,好奇心大起,果断将诸多忧烦抛去脑后。焕东和映南也是,入目万物流光溢彩,目不暇接,不由自主张着嘴,心生赞叹。

    映南在捏糖人的摊位前好奇的探着头,可惜他牵着马,这巴掌大的摊位前容不得他立足。

    元荔便就近寻了个马厩暂存了一下。

    几个孩子这下失去束缚,多少活泼起来,挤进人群看热闹去。

    毕竟是过了十多年,人们的衣着饮食多少有些改变,这西域进贡的轻裘如今是相当普及,价钱也压下来好些,这玩意在十几年前可是达官贵人也千金难求。还有这蜜糖刨冰,上面浇的糖浆如今也是口味不同,花样一套一套,舒作诚看得新鲜,不由得嘴又馋了。

    好在这次馋的不仅仅是他。

    几个小道士从未在别处吃过,见着此等冰品自然挪不开脚。

    “几位小爷,各来一份?”店家自是读懂小朋友们这真实的眼神,见商机来,连忙道:“同别人算十文钱,算你们五文钱,如何?”

    听价格直接对折一般,就算是白均一的心也难免不会动摇。

    映南直勾勾的把眼神对向白均一,舒作诚瞧着他几人的师兄焕东也暗自吞了口水。

    白均一把钱袋从怀里掏了出来,打开之前他似乎犹豫了一下。

    “老板,要……要四份。”他想了一会,才开口道。

    “好嘞。”

    他一行五人,却只要了四份,舒作诚以为他有意忽略了元荔,便低头对他道:“不碍事,一会儿我就吃一口,其余都留给你。”

    焕东似是听到了,连忙开口道:“要不就买个五份吧。”

    “我不吃了,我想……我想待会儿买个河灯。”

    “那我这份给你吃。”

    “我不喜甜。”白均一在撒谎。

    “那咱俩分着吃,白日里暑气这么大,图个清爽。”焕东不曾戳穿他,而是另寻他法。

    白均一也不曾拒绝。

    这冰敲的极碎,淋上腌好的焦糖杏汁,再撒上一圈蜜饯和桂花,木勺搅匀,挖上小山般的一勺放入口中,如同食雪,入口即化,唇齿间尽留的是酸甜清爽。舒作诚想起从前,那时候配料就只有一勺红糖,顶多舀上点儿蜂蜜,便成了最上等的甜品。

    这街上花河灯的模样也跟往昔不同,巧手的人儿把荷花瓣儿编出了花样,饱满柔美,还多了牡丹和桃花等不同的花式。只可惜白均一舍不得花太多钱,五文钱买到的小河灯不过巴掌大,还不给灯油。

    “你不点灯,算哪门子河灯?”舒作诚开口道。

    “银子不够了,凑活来吧。”白均一从地摊上挑了一个做工稍微好些的,结了账。

    “这河灯放给舒洵?”舒作诚问他。

    他不搭理他,算是默认了。

    此刻焕东又道:“不成不成,渝非说的对,这灯不点上,如何叫灯?你若要送与故人,不如再取几文钱要上些灯油。咱这些日子省吃俭用,银子应该够。”

    “银子不够了?”见他这般节省不仅是因为抠门儿而是银子不够用,舒作诚表示好奇。

    “火盆儿之前花大价钱买了上好的药材救你,这银钱自然圆不回来。”映南道。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几日里,不给他买烧鸭,他四人委身与一间客栈,饭菜不见荤腥,接连几日露宿山野,皆是因为钱财不够,因舒渝非花销过多。舒作诚叹了口气,觉得有些自责。

    “也没有谁提点我,不然之前王爷给的银子我就都收下了……”

    他怎知自己撑个什么面子,临行前竟拒绝了宁王给的几十两银子。他不提这茬还好,一提便迎来了他们四人的集体鄙视。

    最后舒作诚拉下脸皮,跑回去同卖冰的掌柜花了一文钱要了勺人家自己来用的灯油,又扯下里衣的棉线做了灯芯,才勉强把这河灯点上。

    孩子有这心孝敬他老人家,他还在一旁帮衬着。他未加阻拦,即便无人比他更清楚亡魂是无法收到这河灯上一个个的心愿,一切不过是来自生人的杜撰和自我安慰。

    今夜的泗河河水漆黑,黑得不见边际,似夜似影,似是星空,隔了阴阳生死,真切却又遥远冰冷不可触及。这寄愿漂灯承载着人世间无数的悲欢离合,随着不可测的凄彻怨悔,去了他们到不了的世界尽头。

    他看着白均一还不曾变得宽大健壮的背影,料想到这些年里作为私生子他定是受尽别人指点,所谓的贯清谷谷主舒洵也只是他心中的一处寄托,一个可以让他在煎熬中撑下去的念头罢了。

    河边人多不好落脚,他们就顺着河岸西行,寻个客栈好好休息。

    还未行远,街口拐角之处岔出多条小道,他几人正犹豫选哪条路走,就见一黑影闪过,白均一费劲儿护了整日的行囊瞬间被人掠去。

    元荔被下了个半死,张口就要喊人,却被舒作诚紧紧捂住嘴。

    他不敢挣扎,心生疑惑,抬眼看向他家少爷。

    却见那人神情凝重,目不转睛地盯着黑影的去向,他喉咙上下动了动,口中似乎塞了什么东西,略有哽咽。

    元荔不解,见他手松无暇顾及自己,便趁机挣脱开来。从舒作诚那略有惆怅却备带关怀的眼神里面也猜不出什么,只知他藏了心事,压抑着些许迫不及待的情感。

    元荔更不解的是小公子白均一被抢了包裹,《药间集》便藏在其中,他却不曾恼火去追赶,而是立在原地叹了口气。

    随后才在这光线略显昏暗的街道中行了几步,这才寻着房檐上身着黑衣的人。

    “爹爹,这本书你不能拿。”白均一仰着头,对那人道。

    白均一叫他爹爹。

    闻言,舒作诚只绝魂惊魄惕,洞心骇耳,他未曾料及,在心心念念中,竟会这么快再见到他。

    快吗?

    都十四年了呢。

    记忆中最后一面,还是在东磬后山的竹楼自己与他狠言相向,他意在诀别。舒作诚脑海里还依稀能浮现那人最后吃惊,胆怯,仓皇逃去时的模样。

    白均一是他同韩昭的孩子。

    韩昭是白均一的另一个亲生父亲,是舒作诚年轻时候一手带大的徒弟。他临死之前还曾拼尽全力保他周全。这段师徒情分也曾有十四五载,可惜他二人之间违了人伦,造下孽缘,最终自食其果。这些年过去,本以为曾经的爱恨恩怨,和血海深仇如戏文中那样不切实际,当下却如梦初醒。前缘那么乱而深,是非对错,岂是他可以一两句想得明白的。

    而这个人就是韩昭。

    舒作诚望向暗影中那个他看不真切的人,于是他对着韩昭所在的方向,前行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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