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3/3)

    师父不喜欢他穿灰色衣服,打小就喜欢把他往明艳里,往花枝招展处打扮。他还说这样看上去不精神,看上去不景气。可韩昭本人最恐高调,每次他这番装扮,都要听那人好生抱怨几句。

    这种话,已经有十四年不曾听过了。

    足足十四年无人同他计较这些小事儿。

    他从前倒是觉得舒渝非同舒作诚没有半处相像,可自打其失忆之后,倒是处处都有着那人的影子。

    舒作诚见他这番反应,知道自己话太多,说着说着便要露馅,他心虚的舔了舔嘴唇,急忙打了个圆场:“你这银票价额太大,怎能买上这几文钱的东西。你看我背上受了伤,衣服也破了,不如去裁缝铺子里选上几件成衣把钱先换开?”

    他到很是不见外,把人家的银子当成了自己的钱。

    韩昭也不曾拒绝,知道舒渝非向来娇气不好伺候,也就应了。

    舒作诚可算是烦透了训真的道袍,有板有眼,规规矩矩,如同将枷锁靠在身上,教他坐立不安。他如今的行为举止之间都得考虑着训真的颜面,顾及着道家弟子的作为。舒作诚跑去裁缝店试着选件儿成衣,只可惜男装都太过肥大,颜色老气,没有他这个年纪适合的衣样,他无奈只得选上件儿稍显朴素的女装换在身上。

    即便这样也好过一身小道士的装扮。

    他用那三寸不烂之舌同韩昭软磨硬泡,强迫着他跟着自己一同换了身明敞的干净衣物。

    舒作诚反其道而行之,同他解释说你打扮如此高调斯文,谁还会把你往杀手那方面想。有了银子不花是傻子,粘上血再换一身便是。

    韩昭可能实在是烦他烦的紧,嫌他啰嗦至极,就点头应下了。

    于是舒作诚拿来找回来的一兜子银钱蹦蹦跳跳地去了早集。

    果真还是做大人好,做大人经济自由,想买什么买什么。韩昭言语不多,闷声跟在他身后,不制止他做什么事,实属是宠孩子宠惯了,任由着他胡来。

    舒作诚手里握着串糖葫芦吃着,又找店家买了一筐肉包子,外加几只金红焦脆炙烤到流油的烧鸭腿,再拉着韩昭喝了碗热腾腾的羊汤,他还多加了两勺醋,一勺油泼辣子,一勺葱花儿。

    入口醇香,简直幸福地要升天。

    不得不承认,活过来这些日子里,这是他第一次吃了顿好饭。

    虽不说是狼吞虎咽,但他忙着吃,半句闲话也来不及说。

    他前世还从未在吃荤上多留意几分,舒作诚本就医者出身,又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平日里最善养生,饮食皆已清淡的汤水为主。他还特地用那珍贵的奇花异草与豆米鱼炙为食材,烹调些价值千金的长生药膳。

    上辈子的他金贵的很,绝不曾预料过如今竟能在街边不计形象地吃得津津有味,甚至倍感涕零。他擦了把泪,心道这玩意儿叫人口齿留香,简直终生难忘。

    若没了这些烟火气,实在是妄来一趟人间。

    韩昭简单喝过两口汤,看上去并无胃口。

    舒作诚吃饱喝足,胡乱摸了两下嘴,才发现那人几乎没动筷子,他的碗里还有好些块羊肉,脸色忽而又沉下来。

    “你……尝不出味道来?”他想了想,对此情境做出判断,这才开口问道。

    那人闻言愣了半晌,而后颔首轻叹道:“你怎懂得这么多?”

    舒作诚很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嗝儿。他当然懂得多,从前的三十七年可不是白活的,重新想起韩昭的境地,才意识到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他忘记问了。舒作诚放下筷子,轻声问道:“你的蛊,换了多少年?”

    韩昭不愿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银钱放在木桌上,一双剑眸里又一次失去温度,他冷淡的看向少年生得稚嫩的脸庞,道:“你吃饱了?那启程吧。”

    “去哪儿啊?”

    “城楼。”

    那几个孩子竟早早就在城楼下等着他们。

    大老远看着舒作诚手里抱着个肉饼蹦跶过来,白均一满脸都写满了嫌弃。

    “爹爹。”白均一先是白了一眼舒作诚,却见韩昭慢慢走近,连忙又改成笑脸迎了上去。

    他们似乎不曾见韩昭穿戴过这种行头,盯着他眼睛发直。一身青衫衬得他气质温雅不少,除却背后的那把红剑,第一眼看去还以为是哪个世家公子。

    韩昭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他将其递到白均一手里,轻声道:“趁热吃。”

    舒作诚点着头在旁应和,他吮着手指,没空说话。

    “少爷,你的伤怎么样了?”元荔泪眼汪汪的迎上来问。

    舒作诚眨眨眼,一双眼又弯成了月牙状,示意自己好得很。

    好几日的奔波劳累,再加上昨夜又折腾了好一阵,此时他们几个少年明显饥肠辘辘,三两下就将两包肉饼一扫而空。韩昭招呼他们去就近的茶肆歇了脚,待人吃饱喝足,才问道:“追到人了吗?”

    “那人行动太快,我们追到城外不到五里便跟丢了。”白均一道。

    “他似乎很了解我们,我们伤不着他,也见不着他的把柄。”焕东摇摇头,又将目光转向舒作诚:“渝非因此受伤……是我没用。”

    “我真的没事,一点皮肉伤,小意思。”舒作诚摆摆手。

    可不是吗,他从城楼上摔下来都还能活命,这点伤根本比不了。

    白均一看不惯他这副嚣张的嘴脸,却又奈何他是为了保护爹爹才受的伤,他叹了口气,随后问道:“爹爹,那人是针对你来的,你可知他的来头?”

    韩昭嘴角隐隐勾起,一笑不语。

    针对他的人太多了,满天下都要诛他,他怎知其来处?

    舒作诚莫名同韩昭默契相视,顷刻间他慌忙避开视线,不过见那人用毒特殊,也不忍对其下狠手,意在试探。其来由……韩昭多少同自己一样,应该预料到一些。

    二人心照不宣。

    “那爹爹,今日一别你要去何处?”他问道。

    一别,怎么就一别了?舒作诚一脸茫然看向那孩子,不对啊,这不刚见过面吗,他就知道韩昭要走?

    也是,看样子就能猜得到,那人来去无踪,白均一自然留不住他,显然不是第一次,已成习惯。

    “贯清。”

    他此言一出,舒作诚打了个机灵。

    白均一也愣了一下,随即大声道:“我也去!”

    众人心知肚明,都料到韩昭此行去贯清究竟是为了什么。他此行别有用心,无非是要去抢那本《药间集》的真迹,将其转交于流灯殿完成此行任务。白均一抢着要跟去,无非是要护住那本书,避免韩昭和贯清谷有直接的冲突。

    舒作诚从前是贯清谷的谷主,贯清是他的家,他时隔十四年不曾回去,不知旧人是否安好,自然是满心挂怀。再者自己的那把居亦还留在墓中,他本就有心将其取出来,如今有了机会,他大可顺理成章达成心愿。

    “他们三人去吹海轩见泗水夫人,我随你去贯清。”白均一心意已定不得更改,“我已经有半年没回去了,尹凡叔叔还写信说要来训真看我,此行顺路,也不必劳烦他远行一趟。”

    韩昭面色没有变化,舒作诚以为他是在思虑出个理由来搪塞,谁曾想那人却开口道了一句:“与我同行路上危机重重,你确定要跟来?”

    他没有拒绝。

    “要!”他不曾犹豫。

    “我也要!”舒作诚跟着举起手,就见那几双眼睛全都带着不解看向自己。

    “我也要去贯清。”他撇撇嘴,“我背过真迹的,我可以帮忙鉴定那本书是不是假的。”

    舒作诚这一开口,可是把韩昭和白均一的小心思全都抖了出来。众人略有尴尬,一时没人开口说话。他意识到自己所言有失,但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儿,他总不能开口说自己是要去挖坟盗剑的吧。

    一旁不曾言语的映南却发了话:“按你这么说,你直接把《药间集》默下来,我们不就哪儿都不用去了嘛。”

    稳,准,狠,是个大实话。

    所谓,孺子可教也。

    “咳咳,我是要回家探亲,谁说我是为了那本书回去的。”白均一只恨自己不能同时瞪向舒渝非和映南这两个话多的家伙。他伸手指向舒作诚的鼻子:

    “你!不准跟着我们回贯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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