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困顿(1/1)

    序

    “乔”是一个不错的狗名。

    很短,只有一个音节,叫起来省力且亲昵,让人想到那种骨骼娇小、肤色白皙的狗,但乔不是。

    乔蹲在路边,虚虚喘着气,抬起胳膊用力抹了一把前额的汗,他不敢拿沾着污垢的手直接揉眼睛。他像一团灰尘:杂灰色的短发,旧得看不清颜色的罩衫,袖口露出的结实的小臂上横陈着褐色的疤痕,瘫坐着的姿态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成许多。

    他早不是那个精力充沛的毛头小子了。曾经他可以在十几小时工作后和佩恩溜去夜晚的集市且不担心被抓,他们跑得很快,感官无比敏锐,像流窜于腐朽之地的老鼠,能够尽情享受舒畅的晚风、妖冶的霓虹和人们残留的食物。而现在,他搬完二十箱装载着纸张的箱子时就开始发虚汗。

    乔把那盒几乎要了他命去的东西放在地上,里头那些精致的小东西叮叮当当一阵响。他缓缓直起腰,听见高处的轰鸣声。上空均匀排列的飞行体喷出的尾气连成一道道连贯的弧线,肉眼不可见的杂质穿越几百英尺的高空,零星落到他鼻腔周围;视线里更近一些的地方是纵横的运输通道和无数突出于建筑墙体外的几何体,它们彼此交叠彼此掩盖,组成崎岖的钢铁森林,伟大的联邦。

    乔抬着头,远处玻璃上闪耀的光晕让他脑海中一阵晕眩。也许是太疲惫了,也许是看得入神,等他反应过来,惊出一身冷汗:

    那是拘捕队伍的仪器声。

    他走神了。

    一只永远处于城市的钢铁复眼之下,永远藏匿于深渊中的流浪狗,在繁华的都市中心,在换取食物的危险进程中,走神了。

    任谁都是会老去的,活到中年的流浪狗都是少数,但这对于乔来说来得太早了些。蚊蝇般的高频杂音比以往听到的任何一次都清晰——他离探测圆心太近,再加上匆忙起身时崴的那一下,他跑不了了。

    乔没来得及想任何事。他甚至感受不到脚踝的疼痛,只是惊异于它的无力,而下一秒他就被冲击电流夺走了全部的注意力。后来他无数次回想这一幕,身体依然会战栗——

    那是命运残暴直接的通知,是新的开始;是困顿的太阳从高处看见他,他也将看见太阳本身。

    第一章

    不被拘捕队捉住是流浪狗最起码的生存能力,但一件东西越简单、越危险,越是容易莫名其妙地发生。

    乔再一次醒来时看到一片耀眼的白光。他的四肢被固定得很死,像是用某种特殊材质的胶带粘合在台面上,而身下的接触面是温热的——看来他躺了不只一小会儿了。等视线再次聚焦,乔看见身边站着的两个人,两个女人。

    人和狗的区别是很明显的。人们文雅、冷静,而优秀的狗大部分时间都应当保持淫乱,只有没教养的流浪狗才会露出狼狈不堪的姿态,比如他自己。

    “我们为这里的流浪狗提供舒适的生活环境,充足的食物,无论它们的状态如何,我们都将尽我们所能给予它们帮助和它们急需的管控与关爱……”

    乔痛苦地眨了眨眼睛。女人身上穿着的纯白制服,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她精巧的手指隔着塑胶手套捏着带阀门的软管,乔顺着那条管道向下看,终于感觉到自己的肛门内冰凉的异物,在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的肠道里被灌满了水,膀胱也是。

    “更重要的是,我们为他们量身定制培养方案和驯化计划,以帮助它们找到自己的主人。我们为它们提供展示的渠道和平台,为领养者提供有安全保障的试领养渠道……”

    他挣了一下,背景音里无可挑剔的男声几乎盖住他哀弱的呜咽。身前的女人注意到,把手中的阀门上推了一档,“他醒了,”她对同事说,视线温柔地落在乔满是冷汗的脸上,“你很快就干净了,可怜的小东西。”

    “……毕竟,每一条狗都应当拥有寻找主人的权利,格莱顿收容所将帮助我们把光照向这些阴暗的角落……”

    乔轻轻打了个寒颤。女人看上去比他年轻,声音很柔软,起码比播放器中的更为真实,俯视他的眼神带着一种奇异的怜悯。另一个人走过来,用手单手扶着他的阴茎,另一只手调节着仪器的角度。

    乔茫然地睁着眼睛,耳边听见机器短暂的轰鸣声,随后是剧烈的疼痛,下身最为脆弱的部位像被数百根钢针反复刺入。他开始痛苦地嘶吼,在针刺的间隙产生了一刹那的迷茫和懊悔,期盼有某种神力能够终止这一切,但他面前的人是他此刻不可反抗的审判官。

    与此同时,真正的审判官在垂直距离收容所数千英尺会议室中正襟危坐,一把交椅一个人,皆是身穿联邦军服,肩膀堆叠着纹样不一的金色绣线的高阶统领者。圆桌中央的几位年龄相对大些,但无一例外地保持着完美的身型和笔挺端正的姿态,从背影看去和做笔录的年轻人无二,这归功于逐级优化的基因优化工程。

    而会议的内容也绕着基因改造工程来回打转。

    接受基因优化技术能的人类相当于提升了大脑的利用率,从而拥有超群的记忆力和学习能力,更睿智、具有领导力……听起来是完美的人类福音,但推进它的技术和材料便是资源,资源便涉及到分配机制,为了分配机制中子虚乌有的公平二字人类向来愿意斥诸以战火——即便这项工程的原意便是从根本上划清阶层的分界线。

    得到最佳优化资源的帝国中将柯林特·蒙巴顿是挨着那些老家伙坐着。他微微向后靠,手上的钢笔时不时动一两下,眼神专注地盯着正在布置任务的领导,在恰当的时机轻轻点头承接住对方的扫视,嘴角流露出钦佩赞许的微笑。

    他的汇报被打断了两次,当然,这比他预想的更少。冰蓝色的眼睛里并无任何怒意,倒是角落中的个别人因他的目光气急败坏到中断了手上中学生的陋习——转笔和无用的眼神示威,至少他是这样定义的。

    会议结束后,他如意料中地被叫住了。

    “蒙巴顿中将。我不得不说……”

    “难得您愿意同我说话,先生。”蒙巴顿站起身来,身后的书记员跟着一退,把来人最后的半步生生卡在空中,极其尴尬地收了回去,“但如果您想质疑我刚才的发言,不必了,年轻人填充汇报时间的莽撞之辞而已,诸位的意见对我启发很深,我希望您留给我独立思考的空间。”

    预料之外的恭敬言辞将积蓄的愤懑拦在半路。蒙巴顿比来人高些,他站起来,先是就着身高差睨了一眼,随即又补上一个礼貌的点头,一只手将会议记录本熟练地塞到下属手上,仿佛那里面便是“启发很深”的例证:“艾勒,回去规整成一份汇报给我,越快越好。”

    “是,中将。”

    艾勒在会场清空后掏出那本笔记本,抱着认真负责的心态翻到压痕最深的一页,果不其然,左边半页潦草地画着一根勃起的阴茎,右边半张页笔墨更多,是赤身裸体的将军和他撅着屁股的狗,其中将军的腿毛和耻毛画得比脸部更为用心。

    中将的画技日益精进了,他想,并熟练地把一整个对页撕去,替换上他自己清晰的笔记,在离开时瞥了一眼会议室门口跟随着各自的主人四下散去的狗:一个个都很漂亮温顺,决定把劝谏中将养一只狗这件事提上日程。

    乔的身体检查与清洁流程耗费了两个小时。等他双腿发软地从诊疗躺椅上踩到地面上,从对面的镜子中看到了一条干净、疲惫的、戴着金属项圈的狗。他晃了晃神,认出来那是他自己。巨大的镜面干净锃亮,照出他脸上从未被自己端详过的皱褶和晒斑,睫毛黑而茂盛,微微发红的眼睛和眼下的乌青则暗示出未来的老态。他很可能不会拥有体验老去的机会了——

    他是一只被捉住的流浪狗。

    孕育人类文明千万年的太阳联邦中,最低微的人也能够决定最高贵的狗的命运。人是人,人们生产、工作,创造出源源不断的财富和资源,维持容纳一切的钢铁巨兽的运转;狗是狗,人永远的忠仆,用于填补人性中尚未改革进化的缺陷,例如对于陪伴和交媾的需求。

    流浪狗不在这个完美的共生平衡之中。他们往往是被非法抛弃的家犬的后代,寄生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仿佛除不尽的敞亮粮仓里的蝗虫。

    “每只流浪狗都拥有黄金的三十天。”视频播放了一遍,在悠扬的弦乐后再次循环到开头,“三十天后,具有良好秉性的狗会进入他们全新的家庭,而剩余的狗将乘坐象征着希望的太阳渡轮,前往新的宇宙层,在那里开垦新的家园,找寻他们的位置——这同样是一份光荣的使命。”

    光荣的使命。乔在心里默念着,突然很想看一眼他熟悉的街道,哪怕是肮脏的地下工厂和饿着肚子奔跑的幼犬,才发现收容所的房间根本没有窗。他走神的这一会儿,两位白衣人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交接班,“跟我来,好孩子。”

    乔跟着领路的白衣人穿过狭长的通道。“好孩子”是人类对得到了溺爱的宠物狗的常规称呼,他第一次被这样叫,一时间脸颊和耳朵都窘迫得发烫,说不出是因为抗拒还是夹杂着欣喜的羞愧。

    白衣人的皮鞋踩出清脆的脚步声,乔略有些拖沓的则紧随其后,空间中依旧反复播放着那段广播,听到“将帮助我们把光照向这些阴暗的角落”时,领路人的脚步停下了。女人纤细的手指拉开粉红色的绒布纱帘,乔尚未从疼痛的余韵中回神,此刻直愣愣地盯着,看着帘幕背后一点点展露在眼前的、细腻如大腿肌肤般的白色墙面。他面对的墙体是实心的,底下有一个半人高的拱门,边缘半突出于墙外的部分被装饰成古老而精致的柱式。

    “好了,”女人穿着高跟鞋还是比乔矮不少,她微微抬头,眼神像是看着乔,又像是看着他身后某个隐秘的镜头,声音充满了感动与怜爱,“爬进去吧,像你幻想的那样。”

    乔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他的意识还没把这一切理顺,身体已经顺从地跪到了地上。他看过不少家犬爬行时讲究骚媚的模样,可这对于流浪狗而言终究是崭新的,甚至有些荒唐。乔手脚发软地往里爬,钻入洞口时听到前方空旷的回响,像是穿过山羊的阴道。

    他被接下来自己看到的场景惊呆了。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