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终将逝去(2/3)

    都要破坏掉才好，都要一起死去才好，这是迟来了十余年的祭奠，所有曾经无视你痛楚给予你伤害的东西都不能原谅，包括我自己。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长，长到让人遗忘其他季节，以至于时令的变换过于悄然无声。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这个房间，但是第一次走进门。

    努力咬紧牙关，却不忍心再读出告别。

    他不会输，即使总是受伤，但也总是能残酷地碾碎对方的身体，不置一词。有他在的斗兽场，场面激烈血腥更胜往常。

    ——薄冰一般。

    他开始等着每天带他去斗兽场的人。

    台上的人嘴角流出红丝，目光黯淡，却又在看清迎面跑来的人时稍稍亮了一瞬，朝他伸出颤巍巍的手，终究没有抵达就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悲恸声穿透楼宇，匆匆赶来的人正踏过灼热的火焰，不禁脚步一顿。

    佐伊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那是他仅剩的力气了。

    要被吃掉了。他想，如此也好，再好不过。

    他麻木地站着，凝望男人的背影。

    全是血。

    他跪下来，跪在血中，颤抖地握住那只还没有放下的手。

    他无力阻止，眼睁睁看着他们拖走了那副遗体——去处理掉，那些人说。

    佐伊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满身血污的青年口里咕哝，充耳不闻，正剁着一堆没有形状的杂碎，难以相信这曾经也是人类身体的一部分。

    洛伊终于察觉到周围又来了新的人，迟钝地转过脸。

    血带着最后的生命从躯壳中逸散，浅色的长发也被玷污了，不再澄澈的眼眶里溢出泪水。

    黑夜啊，真正的黑夜，这才开始。

    极乐鸟的尸体挂在了荆棘的高枝上，垂落的翅膀永远停留在了没有太阳的寒夜里。

    足足过了一分钟，台下才意识到这不是表演，刀确实插入了歌者的身体。尖叫声，脚步声，桌椅翻动声，杂乱的说话声混在一起，什么也听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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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伊的视线很模糊，他理应累了，握着不知道哪来的锈蚀的钝剑，在火焰中挥刺劈砍。潮水般的敌人到处都是，但已经没有谁再敢迎面而来，地上横七竖八的驱干拼不出一具完整的人体。

    他看见了一双银色的眼睛。

    他不躲了，无论面对怎样的猛兽都不再躲，正面的厮杀，你死我亡。

    佐伊猝然的死引发了骚乱，管事们忙着处理客怨，没有人盯着他，他却已经不愿再跑出去。

    “你一定可以……可以……”

    变故的发生只在霎那间，在所有人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刃尖穿透织料，没入了少年的胸膛。

    眼前的人像他，又好像不是他，似乎没有清醒的意识，眼神混沌得如一只野兽。

    有一天他的搏杀被中断了，不甘咆哮的灰熊被关进笼子，他被带下场，走了很长一段路，来到纳吉的办公室。

    再下去会没命的，他这么想，但来自地狱的凶兽不愿停歇。

    “洛伊？”他轻声唤道。

    “狮”也恰好赶来，他们在楼里全方位绕了一圈，几个方才还以为能侥幸逃脱的喽啰被缚住双手，垂头丧气。

    “大人，剩下的人已经全部抓到了。”

    滚烫的泪水顺着满是污渍的脸颊滑落，又一颗头颅被砍下。那汹涌的，难以名状的悲伤，肆意横流，他徒劳地，漫无目的地游走，找不到一个避难之所，终于再也压抑不住，抱着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哭喊，向着正欲逃窜的猎物狂乱斩杀。

    “是洛伊？！”

    字句丢失了，涣散的瞳孔最终也没能安详地合上。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眼睛。

    “噢他来了，老爷。”管事露出稀罕的笑脸，“他叫洛伊，当然您也可以为他取别的名字。他非常优秀，这样干净的本能已经要绝迹了，即使脾气有些小缺陷，但无伤大雅。”

    雪莱伸出手臂拦住，示意两个小孩子止步，持着剑小心翼翼接近。

    他找到了墙角的破洞边藏好的盒子，用手挖了一个小坑，将它就地埋了，堆成一个土包，像一个坟茔。

    房里没有纳吉，只有一个颀长的陌生男人，持着手杖，站立的姿态像一棵雪松。管事佝偻着背，满面逢迎，男人始终不为所动。

    他们再次辨别，声音的源头终于不那么遥远了，就在前方。

    管事的口若悬河结束，男人终于转过身，戴着雕有花纹的面具。

    “对不起，洛伊……”

    还要说什么呢。洛伊抽了抽堵塞的鼻子。

    如果觉得一个人太过孤独的话，那我也可以继续陪你的，只要能够在一起就好了，去哪里都无所谓。他看向了留在佐伊胸口的刀柄。

    在病灶中苟延残喘的肺部被刺透，血流了出来。

    “大部分都被……少爷清理掉了。”行刑者有些犹疑，“少爷怎么了？”

    洛伊怔怔地握着已经没有力道的手，连什么时候泪淌下来都没有知觉。

    他受伤了，却感觉不到疼痛，他不知退后，没有恐惧。反抗他的人最终都死于剑下，杀戮和复仇的畅快大过身体的感知，无休无止。

    血流了出来，好多血，满地都是血，视线所及全是血，流成棺椁，流成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