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终将逝去(3/3)

    他没有从他们身上感受到敌意,但被注视的感觉仍然令人不快,他讨厌无端落在身上的视线,没有道理可讲。

    “退后!”雪莱喝道,自己却向前跨出一步,挡在众人面前。

    “当——!”

    金属武器发出果决的撞击声,一往无前的剑第一次被拦下,横在他面前的是另一把细长的剑,看上去势均力敌。

    洛伊磨了磨牙,不能顺利将对手切成两半令他耐心顿失,撤了手再次劈下去,并且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变得凌乱的攻势毫无章法,无一例外都被挡下。他精疲力尽,但仍然不放松剑柄,喘起了粗气。

    拉斐尔尝试叫了一声,但青年只目光如炬地盯着自己面前的对手。

    “他现在听不见。”克莱因说。

    除去“蓝胡子”的人带来一些用品,楼道空空如也,缺乏可燃物的火势难以再扩张,很快被行刑者们扑灭,烧得焦黑的肢体散了一地,焦味混合着腥气,惨状当如人间炼狱,幸好有夜色作为掩饰。

    两位顶级猫科在室内的对决难解难分。食肉目的血脉里潜藏着从先祖处继承来的猎杀天赋,涵盖速度、力量、技巧,旁人光观看都眼花缭乱,更遑论插手这样的争斗。

    雪莱一直处于守势,向他刺来的剑毫不留情。他不知道洛伊此刻看见的是什么,仿佛身体在此处,灵魂却坠入深不可见的梦魇,唯能让人感受到附着在剑刃上滔天的仇恨。

    似乎明白了对面的人不会进攻,但也没有便宜可占。青年躬起身子,不再急着上前,但喉咙发出危险的低咽,十分不满。趁这个间隙,雪莱再次叫了他的名字。

    “洛伊……”

    青年终于对自己名字有了一点反应,皱了皱眉,动作一滞,脸上现出些迷茫,在极力辨认这个声音。

    是谁呢?

    低沉,持重,冷峻,不像鸟雀那样清脆悦耳,也不是尖刻锐利的责骂,好像只是平平淡淡叫出他的名字,又好像背后总是还有别的情绪。

    不说出来,又怎么听得懂呢?

    他想起了通向地底的升降梯,也是通向地面。第一次听到齿轮咬合的声音令他毛骨悚然,但身边的人一直牵着他,手掌宽厚,又没有那么可怕了。

    快到地面时,他被戴上了一顶成人尺寸的帽子,大得把他的眼睛都遮住,上面还有残留的体温和淡淡的香味。

    “呜……看不见了。”他小声说。

    “外面有阳光,直接被照到眼睛会很难受。”

    阳光……太阳。

    果然,一走出升降梯,即使被帽子挡住,也依然能感到光线的变化。瞳孔急剧缩小,眼周的肌肉痉挛,酸涩,差点就流出眼泪,把帽子弄脏。

    他努力将眼部的酸胀不适憋住,却仍然难以自制地感到晕眩。牵着他的男人停了下来,他肩膀缩了缩,不知道是不是笨手笨脚的惹人生气了。

    然后他被一双手臂抱了起来,他下意识揪住了这个人的衣服,又连忙松开。歪掉的帽子被重新戴好,他听到一阵轻轻的笑声,轻得就像错觉。

    “老爷……?”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人,便像叫客人一样。

    “是哥哥。”

    “哥……哥。”

    他把这个词反复在嘴里嚼了几次,以前佐伊教过他“兄弟”的意思,还算能懂。

    哥哥把他抱进了一个很小的地方,放在软垫上,没那么亮了,他偷偷把帽子往上推了推,眯起眼睛打量。

    “这是马车。”坐在身边的男人说。

    他知道什么是马车,是在载着人到处跑的东西。

    他悄悄看向旁边的人,先看到一双修长的手,平稳放在膝上,然后视线向上移去,猝不及防就跟人对视了。

    身边的男人已经摘下面具,出乎意料地年轻,看上去没有比佐伊大几岁,或许叫“少年”也合适。头发乌黑,脸也很好看,本能是一只看上去很凶猛强大的食肉动物,比他的还要强,没有显露攻击意图,但有谜一般的威严。

    他后知后觉有些不好意思,抓了抓头,问:“哥、哥哥,去哪?”

    “回家。”哥哥说。

    “……哥……哥……”洛伊的舌头不太灵活地动着,像是拾起一个遗忘已久的发音。

    雪莱立刻收了剑,身后的拉斐尔和克莱因见状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众人放心走入,行刑者检查起最后的房间。

    洛伊手臂垂下,把雪莱望着,好像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似的。

    昼夜是交替的,夜晚终究会结束。而白日里的世界,阳光下的世界,从那一刻就开始了。

    可漫长的夜晚终究夺去了太多。徒留一生都无法逃离的阴霾,深渊中得不到回应的祈求,获得了又消逝的短暂光辉,以及这一切所塑造的,名为“洛伊”的怪物。

    卷了刃的剑落在地上,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墙上的空画框,不知道看见了什么。

    “哥哥……”他又一次叫道,这次口齿清晰了不少。

    “嗯。”雪莱把外衣脱下给他披上,“洛伊,回家了。”

    洛伊慢慢点头,眼里却倏然涌出两道泪水,在满是血渍的脸颊上又滚出白痕。

    “哥哥,”他的眼神终于清明了,呜咽着,“极乐鸟不是无足的呀……”

    标本里鸟儿的残尸,为了展现更完美的羽毛而削去双足,从此被传说赋予了一生只能孤高飞翔的残酷宿命。长唳声中,高振的羽翼低垂,被心脏流出的血覆盖了原本的颜色。

    他站在荆棘之下抬首,只看到幽深的夜风,羽毛片片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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