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卵生(1/1)

    事实上,小季那天突然哭出来,还是把程允吓了一跳。

    他们回去的路上,程允还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然而这场哭泣连小季本人也说不出为什么。况且他本来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实在要说,只有头晕和恶心了。

    可惜,大概是哭泣更加加剧了他可怜脑袋的氧气消耗,这该死的恶心感一点也不见好转。小季坚信一定是这个原因,才导致他到了第二天还恹恹的。

    难得程哥能配他一起去医疗室,可他竟然不能打起精神来,真是太糟糕了。

    事实上程允陪他是来复查和体检的,按照沈蘅的要求。

    小季在大家的照看下已经好了不少,至少身上的伤疤已经看不出来了。精神状态也比刚开始好太多。这次的体检理论上来说,应当十分简单。

    小季熟门熟路地摸到医疗室床上坐着,每一项检查他都再熟悉不过。唯一的变化是,在最后,沈蘅抽了他两管血。

    毕竟时间不长,程允这次就等在门外,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就推门进去,正好遇上沈蘅给那两管暗红贴上标签,而小季乖巧地坐在床上,自己拿棉签,十分认真地按压着手臂。

    这场景被程允看到,不自觉皱眉,他踱到沈蘅身边,“沈医生,这是……?”之前也给小季做过抽血的检查,但常规来说一管也足够了。

    “小程你回来了?”沈蘅见到他来,冲他点点头,叫护士把东西先带走,“不用担心,我只是想多查些东西。”

    “之前你也提到过,他手臂上有针孔……”她微笑着把手插进兜里,“只是安心而已,我觉得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毕竟之前我们的小可爱一直很正常不是么?况且我们的技术不够,也不一定能查出什么来。”

    这可并不是什么能安慰人的话。程允满脸黑线地想。他几乎马上想起了小季近来的头晕,还有他那连抑制剂也不起作用的发情期,“他说他最近一直有些头晕,昨天还……”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哭了。

    “头晕?”沈蘅沉吟片刻,“药物成瘾应当不会是这种症状啊。”她抬头看见程允认真的脸,无奈地摊手,“好吧,我再查一查他体内激素水平。也许是体虚或者是失调?”

    程允这才松了口气,尽管他的脸色依旧不好,似乎还有什么心事的模样。

    沈蘅看得好笑,朝坐在床上的小季打趣道:“小季,你看,你程哥还不放心我们呢,嗯?”

    “啊,没有没有,”小季其实听见了他们的交谈,他拼命摇头,认真地帮沈蘅辩护,“沈医生人很好的。”

    这话听得程允啧了一声,忍不住戳了下他的额头。心想沈蘅人怎么样我还不比你清楚吗?

    话是这样说,他蹙起的眉心却一直没有松开。迟疑片刻,他把小季一个人丢在屋子里,疾步跑出去叫住了离开的沈蘅,“沈医生。”

    被叫住沈蘅从走廊里又绕回来,“怎么了?”

    程允看了眼在床上的小季,叹了一口气,快步走了过去。

    “小程你……”沈蘅的疑问还没有说完,就被程允打断了。

    “沈医生,”程允再次看了一眼坐着的小季,只见他还乖巧地按压着那根棉签,没有抬头的意思。

    “小程?出了什么事?你说?”沈蘅疑惑道。

    到了这时候,程允还是踌躇了很久,最终,下定决心似的,他沉声对沈蘅说,“沈医生,除了验血之外,还能拜托你一件事么?”

    “你要?”

    “我只是想看看,”程允又回头看了一眼,似乎在顾虑什么一样。最终,他抿着唇,还是把那个不该有的猜测说了出口,“想请您查一查,他和江晚颜……”

    事实上这个问题盘桓在他心里已经很久了,只不过似乎一直不是探查的好时候罢了。尽管现在也未必是什么好时候,他自嘲地想。

    这个猜测让沈蘅也微微吃惊:“什么?可是小程,我们这里做不了,没有成型的仪器。”

    这个回答不让人意外,程允松开咬紧的嘴唇,却仿佛卸下了重担一样,松了一口气,“我知道了。”

    “小程,我们确实可以做些模糊的检查,但我想模棱两可的结论也不会是你想要的,”沈蘅理解地向他说,“事实上,之前你们组长也来问过我类似的事了。但是也没有做成,这里一般用不到基因检测的技术,也没有特别去研究过这个。”

    “我猜你一定自己有想法了,才会来问我,小程。但他现在这个样子……唉。”沈蘅怜悯不忍地摇头,“实话说,我真的很难想象,他和你同我们讲的那个,是一个人的。”

    “我想,不知道之前他做过什么,被折磨成现在这样,也算是一种赎罪了。”

    “……”

    沈蘅也摊开手,“不管他是不是那个人,你们这缘分也真是够深的。”

    确实是够深的缘分了。程允苦笑着摇头。他把沈蘅送出门,再回过头来,小季已经低着头站了起来。棉签被他自己扔掉,乌黑过长的头发温顺的摊在他背后,随着他低头的动作,稍微有些遮挡了他的眼睛,显得有些颓唐的样子。

    他叹息着走过去,顺手拍了一下小季的后脑勺。

    这头发该理一理了。他想。

    小季其实听见了他们一开始的对话。

    程允担心他的疑问也尽数落入了他的耳朵里。他委屈地听着他和沈医生说,说他总是头晕。

    可他不想这样的来着。他不能让程允担心,也不想成为程哥的累赘。

    他努力地想。我很好啊明明。我很好的不是吗?

    后来程允追上了走到门边的沈蘅,她们说话他就不大能听得见了。

    他拿棉签在手臂上按压了好一会儿,细小的伤口很快就停止流血。

    在他为了丢掉棉签站起来的时候,双眼突然一黑,眼前的世界斑斓起来,他听见血液在脑袋里翻滚的声音。

    他低着头等眼前的雪花自己退去,才终于能重新看清眼前的光景。

    棉签上还沾着新鲜的血迹,他站着发了一会儿呆,才想起来似的把它丢进垃圾桶里。

    这可不太妙。

    眩晕感在回去的一路上并没有好转,眼前的世界动荡不堪,逐渐扭曲起来。

    小季觉得自己可能又要出现幻觉了。

    他想起昨天幻觉里的那条鲶鱼,无端担心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希望看到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变成那副不像人的模样。

    所幸幻觉暂时放过了他。一路走来大家都很正常。

    他和程允像往常一样坐在饭桌前,打开食堂带回的饭盒。饭盒里依旧是两个菜,配汤,和米饭。

    一荤一素,荤菜上浮着五彩斑斓的油花。他看了一会儿,油花逐渐变成了飞蛾的鳞片。他揉了揉眼睛,筷子停顿一下,绕开了菜,开始试图扒拉米饭。

    程允奇怪他突然小心翼翼的模样,“今天没饿么?”

    “啊,没有的事,”小季赶忙抬头,笑了一下。

    可盘子里的米饭,那些白白胖胖的颗粒们,今天一点也不安分。他们在他眼皮子底下,聚在一起扭动,就像一条条胖乎乎的白虫子,或者是某种生物的卵。

    小季使劲敲打了一下自己脑袋,再定睛一看,盘子里的米饭依旧是平平无奇的米饭,所谓的虫卵和鳞片都不见踪影。

    可未知的恶心感却涌上来,攫住了他。就连他刚刚咽下的那些饭菜也变得奇怪起来。仿佛刚吞下了昆虫坚硬的鳞片,不规则的边缘刮擦着食道,而那些米粒则是无数的小虫子,在他的喉咙里爬上爬下,试图钻进他的胃里去。

    他按耐住胃里的恶心感,忍着直到吃完这顿饭。

    他强忍着尽量吃下了一整盘的鳞片和虫卵,他们在他的肚子里蠕动,膨胀,直到他实在受不住,放下了筷子。

    程允收拾餐桌的时候,看到他盘子里剩下的残骸,有些惊讶“今天你怎么了?吃的好少。”

    有些虫卵开始孵化了,小季满耳都是他们翅膀的震动声,他努力集中精力,微笑着回话,“没有啊,可能不太饿。”

    “……”程允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程哥,我去一下厕所好么?”他抬头问。

    也不知道程哥点头没有,小季就已经自己迈进了厕所。

    关上厕所门的时候,他几乎瘫坐在地上。他快承受不住了。胃里的东西,沿着食管上涌,就像灼烧一样疼。

    他趴在马桶上,把今天好不容易塞进去的东西又重新吐了出来。

    有一瞬间小季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刚来基地的时候,根本吃不下饭的日子。他吐的头昏脑胀,终于喘口气眯起眼睛看——他吐出的都是很正常的食物残渣,并没有什么虫卵。

    小季面无表情地把他们都冲走。他刚刚吐得昏天黑地,这下都有点站不稳,在洗手台前掬水漱口,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

    他本以为出门的时候程允一定在做别的事了,但事实上程允就坐在床头,在等着他的样子。

    “你怎么了?”他听见程允问。

    “没有,”他轻咳了一下, “没有什么事。”

    “你的脸白的像个死人。”

    小季震惊地摸摸自己的脸,使劲搓了搓。

    “有哪里不舒服,你要告诉我,你知道吗?”程允死死地拧起眉毛。

    小季听到他的话,垂下眸子。他察觉到程允有些不高兴了。但他沉默了一会儿,依旧十分执拗地说:“嗯,我知道。但我真的没什么事。”

    躺上床的时候,他还这样执拗地想着。或许也是在催眠自己。

    我没有什么事。他这样同自己说。昨天还好好的,不是吗?

    我只是看到了一条鲶鱼。我觉得他很眼熟。我应该忘记了些什么事,但我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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