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章 玻璃珠(1/1)

    即使是第二天去了医务室,小季还是像在梦游一样。

    尽管身体还在做着和以往别无一二的事,准备用具,清洗东西,或者做些简单的包扎,但总是做着做着,思绪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那个梦给他的感觉好熟悉。他觉得他应该认识它很久了。可是,和鲶鱼说话的人不是江临吗?他搞不清楚。

    越是去细想,反而越是沉浸在那个黑压压的梦里。耳畔充斥着暗流涌动的声音,就像有生命一样沉沉低语。

    “小季!要溢出来啦!”是医疗室小姐在喊他。

    小季回过神来,他手下正在拿着桶接水,不知不觉放了好久,都快漫出来了,他吓了一跳,赶忙把开关关上:“啊,对不起!”

    “你今天早上就总是走神诶,”他身旁的小姐探头过来,“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没有,”小季连忙摆手,他把装满了水的桶提出来放在地上,“没事的。”

    在那位小姐将信将疑的注视下,小季觉得自己脸都要烧起来了,只能低下头,拎着水桶逃也似的离开。

    直到离开了那个地方,才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这是在做什么啊,他质问自己,不能给沈医生他们添麻烦不是吗?

    但他状态不好的事,还是被沈蘅知道了。

    沈蘅在中午休息的时候找上了他,那时候小季刚吃了午饭。沈蘅坐在桌子后,手上转着一只宝蓝色的钢笔,“小季,听说你今天早上总是发呆。小程也说你最近头晕,是怎么一回事?”

    小季下意识也想说出没什么这样的话,可他眼前的人是沈医生,小季在她面前,总有种瞒不了什么的感觉。

    况且——他在进来的时候,偶然看到了沈蘅手下压着一沓纸。上面记录着密密麻麻的数据,眼熟的紧,就像每次他帮忙拿的体检单一样。那是他的体检单吗?上面有些上下的箭头,是什么意思?是好还是坏,讨厌的数据会不会把他的一切都暴露出来?沈医生是不是已经知道什么了?

    他从来没有这样厌恶过不会说话也不懂人心的仪器。

    最终他在忐忑里败下阵来,垂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最近总是做噩梦,也……不大舒服。”

    沈蘅听闻,默默叹口气:“只是不大舒服而已吗?”

    她整理了一下手边的资料,把钢笔收起来,别进自己胸口的袋子里:“小季,你要不要去休息休息?”

    小季提前回了宿舍。

    那个下午小季都呆在房间里。也没有什么事让他做,他就只好坐在椅子上发呆。

    午后,又是一个午后。

    阳光刺眼得很,沙漠里又开始新的一轮高温的循环。紧闭的房门把他的高温一起关在屋子里,屋内又开始蒸笼一样的闷热。

    他看着外面万里无云的蓝天,和惨白的日轮。太阳亮丽刺眼的光刮得他哪里都十分不舒服,他忍不住把窗帘全部拉上,把自己关进一片狭小昏暗的世界里。

    他开始有些讨厌午后了。

    可惜的是,窗帘也挡不住太阳的热度,过了一会儿,他们也被晒得滚烫。小季甚至怀疑,他们也会被太阳毁灭一切的热度给点燃。

    房间里实在太闷了,他受不了,又不想开窗,只好推开房门,放进一点新鲜空气。

    门是朝着过道的。房间在平权军的宿舍区里,中午大部分大人都不在,只有吃过午饭的小孩子在楼道和每层正中的空旷空间里玩。

    从门口望出去,正好能看到几个在胡闹的小朋友。

    这一层住的带小孩的人并不多,不知道是哪家跑上来的。平时他也总不在,这些孩子都眼生的紧。

    他们好像在玩玩具,准确来说,是几个孩子一起在玩一黄眼睛的玩偶。

    那是一只粉色的绒毛小兔,有点脏兮兮的,身上的皮毛像是没洗干净,一块儿黑一块儿黄的,两只兔耳朵长长的垂下来。它体内的棉花似乎跑掉了不少,四肢都软趴趴的,那双黄色玻璃珠做的眼睛倒是很漂亮,人造的宝石,倒映着琐碎的光。

    他们开始还玩的好好的,它被孩子们摆在地上,面前放着缺了口的,勉强可以算作碗的东西。

    小季猜应该是在玩过家家。他们分工明确,有摆餐具的爸爸,有倒茶的妈妈,还有给小兔子梳头的姐姐。

    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突然打了起来,扮演‘妈妈’的孩子哭着揪扮演‘爸爸’的孩子的小辫子,而‘姐姐’——因为年纪还小,看到他们打了起来,只知道一个劲儿的在一旁哇哇的哭。

    小季本以为是普通的打架,没想到越打越厉害,两个孩子一起在地上扑来扑去,眼看就要往楼梯间那里滚。

    小季赶忙过去,把两只黏在一起的小猴子分别提着领子拽起来,硬生生扯开。

    两只小崽子被他一手逮一只,还不知死活的要冲对方拳打脚踢。而最小的那只只知道跟在后面哭,哭的叫一个昏天黑地,小季脑仁都疼了起来。他叹口气,一边提着一个把他们都带了回去。

    大的两个还是不安分,小季一人赏了屁股一巴掌,才好歹老实下来。一个两个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抱着手撅着嘴,头死命往一边拧,都快拧巴成麻花了。

    小季提着家里的医药箱给他们处理伤口,小崽子打架没轻没重,好在力气小,都是擦伤。他把两个大的搞好了,那个小的还在哭。

    一个大一点的孩子揪了一下那个小的的手臂,凶他,“别哭了!小哭包!”

    那孩子被掐得疼,哭得反而更大声了。

    小季无语地弹了下那孩子的额头,“别欺负妹妹。”说着,把那最小的孩子抱在腿上。在哄孩子这件事上,他莫名其妙的无师自通,那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他一肩膀,终于不再哭了,只是死死黏在他身上不肯下来。

    哭声终于停止了,小季松了一口气,他把被遗落在路边的兔子捡了起来,问两个大的,“这只兔子是谁的?”

    俩孩子低着头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才指着趴在小季怀里的哭包,“是妹妹的。”

    “你们是一家的吗?”

    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不是,但我们都住一起。”

    住一起就好办多了。有两个大孩子领路,小季抱着那个小的,小的抱着兔子,一起往楼下走。

    大的两个到了地方自己就跑没影了,他独独把小的送到门前。

    那孩子搂着他的脖子腻了好一会儿,让小季哄了好久才放开手,带着哭哑了的声音说谢谢哥哥。

    小季把她放在门口,替她打开了对她来说有些过高的房门,弯着眼睛笑眯眯地催她,“进去吧?”

    小姑娘擦擦眼睛,抱着兔子从小季身上下来,还扯着他的裤腿,不让他走。

    她的眼睛跟黑葡萄似的,看得小季没办法,只好无奈地又蹲下来。小姑娘拉扯着他的衣角,凑到他耳边,小声地说,就像在说悄悄话一样。“哥哥,你的眼睛好漂亮哦。就像小小一样。”

    “嗯?小小是谁啊?”

    “是我的兔子呀!”

    那只引起今天闹剧的玩具兔子被她抱在怀里,金灿灿的眼睛大大的,晶莹剔透,十分可人,就像闪烁的宝石。只可惜一点活气也没有,美丽但空洞。那也确实不是活物的眼睛。只是一颗漂亮的玻璃珠。

    诶?

    小季愣了一下。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的右眼——那只湖蓝色的眼睛。

    他忘记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了,只知道自己就像在梦游一样。他傻傻的坐在桌子前,迷茫地想。

    我的眼睛,很漂亮的吗?

    名叫小小的兔子那两只玻璃珠眼球在脑海里反复出现。

    漂亮的,蓝色的,晶莹剔透的,冰魄似的蓝眼睛。

    就像假的一样。

    小季歪头想了想。然后缓缓抬起了手,摸向自己的眼睛。

    刚要接触到的时候还害怕地瑟缩了一下,可当真正摸到的时候,就一点也不害怕了。

    他触碰到自己的眼球。硬硬的,凉凉的,和那玩偶的玻璃珠或许并没有什么不同。被摸到的时侯,一点也不疼。

    啊,他想,这确实不是真的呢。

    他的脑袋又开始不安分的叫喧,耳畔再次被汹涌的浪潮声淹没,眼前的景象再度模糊起来。

    四周黑漆漆的,就像有看不见的围墙,正向着他坍塌下来。

    好像看到有人的手指划过他的眼睑,冰凉的手指,就如一把锋利的尖刀。他浑身因为恐惧而颤抖着,却一动一动不了。

    就好像失去眼睛时的痛苦后知后觉的缠上了他,他捂着眼眶,眼前满是猩红,模模糊糊听见有声音夸赞他,夸他瞳孔的颜色很好看。

    鼻尖刺鼻的皮革味叫人根本无法逃避,尖叫声越来越刺耳。他们咆哮着,嚎哭着,似乎要榨干他脑子里仅存的一点点正常的理智。

    在一片昏沉血色里,他听见程允的惊呼,“小季!”

    小季愣愣的,转头看像声音来的方向。

    他的眼前什么也看不到,几乎是根据本能在对这声音做出反应。

    等眼前的迷雾逐渐退去,他慢慢醒过来的时候,惊讶的发现了他面前难得面色失常的程允。

    诶?怎么了么?他晕晕乎乎地想。他这才感觉到,他的鼻子里暖烘烘,湿漉漉的。

    他茫然地抬手去触碰了一下,似乎是某种粘稠温热的液体,正以一个吓人的量,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把他身前的衣服染红了大半,刺眼得很。

    唇齿后知后觉的尝到了铁锈的味道。小季捧着满手的血,不知所措地看向程允,“程哥……”

    程允的嘴开开合合,但说了什么小季都听不到了。他只感到自己身体一轻,已经被程允拦腰搂了起来。

    小季依靠在程允的胸膛上,满手都是自己的血。

    在昏过去之前,他把头往程允胸前蹭了蹭,使劲吸了吸鼻子。

    真糟糕,他想。要让程哥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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