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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道:“你,太心软,不要这样。”

    韫和咬唇点头,捂着脸,投门而去。

    濒死的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清明流失,目光涣散,她突然轻声笑起来,阖上了双眼。

    隔扇陡然大开,残风倒灌进来,她瑟缩着抱住自己。

    数盏烛笼驱散了堂上的沉抑黑暗,嬷嬷宫女鱼贯而入。

    “婕妤可想明白了。”

    …

    婕妤死了。

    她们离开不久,消息随后传出来。

    “她是宫里最干净的人。”

    窗棂有细小的缝隙,风进来,火苗‘兹兹’地摇晃,像父亲帽盔上迎风飞扬的红缨,韫和伸手挡住,任火烫着掌心。

    大概身负仇恨,从进宫的那刻起,方婕妤就注定会在尔虞我诈的宫廷殒命。

    “犀娘,敢不敢杀人?”仲璜问她。

    韫和想了片刻,摇头。她的手从未握过剑,杀人更未想过。

    仲璜笑了,“你想报仇就要杀人,不杀人怎么报仇?”

    “我们中间出了一个叛徒,要不是她故意传信暴露婕妤,婕妤何必受苦。这个人险些害了所有人,居心险恶至此,你敢不敢杀她?”

    韫和站起来,“她在哪?”

    “随我来。”

    外头雨已停,仲璜扯了帷帽替她戴好,裹上斗篷,抱她上了马背,一路出城。

    内鬼已被筛出,捆着双手,由人按在地上,等待发落。

    仲璜偕韫和进来,有茶即刻奉上,仲璜让她坐在帘后,自己裹着寒气掀帘而入。

    韫和听着,似乎在盘问她的目的,不过片刻,便听见仲璜的怒斥,“背叛之人是什么下场你应该清楚。”

    仲璜将手中的茶盏扔出,‘哐啷’一声,那只茶盏准确无误地落在女子面前,香茗流了一地,烫在女子双腿。

    那女子也不求饶,死死咬着牙关,眼里透着狠,“我要自己的活法。”

    仲璜嗤道:“满口鬼话,你要活法,我现在就给你一个死法。”

    猛一阵风将帘幕掀起,韫和透过缝隙隐约瞧见那女子的面容,是个面善的人,却是个心狠不忠的。

    韫和走出来,一张脸凑到仲璜耳边,报了一个数,低声道,“查妥了,全部处置干净。”

    仲璜没想到叔祖一手训栽培的死士在她手上竟折了一半,瘫了布置多年的局。是她太过信任,才将如此重任委托于她们。

    叔祖将她们召集起来藏匿渤京,悉心□□,培养成效忠史氏的心腹势力。多少人忠心耿耿,多少人居心叵测,到了今日她才看清楚,不是所有人都如方婕妤那般满腔赤诚。

    该做个彻底的了结了,仲璜目光阴冷,停留在身旁之人掣在手中的剑,三尺青锋因沾染了不少亡灵的怨气,总觉阴气甚重。

    她从座中倏然而站,取过那柄剑,看向韫和,“你来处置。”

    仲璜上来,径直将剑柄塞入手中,手把手,要教她如何杀人。

    坚硬的剑柄硌疼了手,韫和恐惧由心底蔓延上来,“阿姊!”

    垂帘在风中翻卷飘飞,卷起她素净的衣裙,韫和被拖着,惊颤地朝她走去,

    女子的脸猛然抬起,多年的极致训练让她的脸不似平常女子那般温婉,带着凌人的英气和狠厉,还有僵硬的表情。

    仲璜用力握着她手,道:“她是所有人最懦弱胆小的,然而就是这个懦弱的,竟然煽动近半的人叛变。”

    寒气凛然的剑锋架落在女子颈子上,锋利的剑刃割出极细的血线,地上的女子惧怕地颤栗起来,眼泪砸在地上,即使哭泣也看不出她是畏惧即将面临的死亡,还是憎恨怨怼主人的无情。

    “你要记住,背叛我们的人,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死,要么生不如死!”

    刀锋一寸寸割进女子的脖颈,有浓稠鲜红的液体争先恐后地涌出,顺着肩部蜿蜒落下,砸在地砖上溅起血珠。

    到死都没有求饶的人,她是最出色的的细作,当然,也会是最可怕的武器。

    撤回剑,尸身应声委地,裙裾染上红,在这寒冷夜色分外妖冶。

    死间没有面孔,没有名姓,她们常年都活在暗无天日的地方,也会突然萌生走出这方天掌控命数的想法。有这样的想法,从一开始就不该走进来,一旦进来了,她们就失去掌控命运的资格,注定以影子的形式周旋于掌握国家命脉的王臣宦吏,窃取他们的机密。

    原来,这就是四朝猛虎不入山林。

    韫和浑身是汗,脚下软得几乎不能走动。

    她去看仲璜,挥剑斩了半截帘幕,极认真地擦拭着锋刃上残留的血迹,重新放回刀鞘。

    杀人不是好事,但有时候,杀人也是痛快至极的事。

    报仇了,痛快了,韫和故作淡定地走出去,风在面上怕打,她腿一软,跌靠在门柱上,大口吐着秽物。

    …

    寂州之行结束后,赵君湲收到传信,飞枭营步步紧逼,似有行动,伯执被困凤阳,寸步难行,于是他舍了回京的路,连夜奔袭,一路往北,去凤阳。

    和伯执顺利汇合,整合人马出了城,日头才将将落下。

    赵君湲勒马回头,落在后方探听消息的刘池已经追上来。

    “主公,诸城都已戒严,要顺利出去怕是不易。”不眠不休地赶路,纵然刘池也吃不消。

    赵君湲喘着气,拽着马环在原地打转,“实在不行,只能硬闯。”

    “不妥。”斗篷下的男声虚弱而低沉,“带着我诸事不便,你们先行,不必管我。”

    话音落下,城门轰然而响,大队人马从城内闪电般弛出,迅速将城门行人包围。

    领头的武官骑在高头大马上,甲胄铁盔,威风凛凛,手里舞着一柄长刀,一声大吼,声如洪钟。

    “本将奉命缉拿犯官,所有人都站在原地不许动,待本将一一查验。”

    士兵持戈围住四周,行人顿如惊弓之鸟,大气也不敢出。

    赵君湲驱马往前,将那抹身影挡了挡,对刘池做了一个手势。

    武官面无表情,双目一扫,挥了挥大手,麾下的属官上前逐一检查,校验进出之人的凭传证明身份,合格者放行,稍有异样即被扣留。

    唯一的马车当然也被扣下检查,车内是某商贾之女,想是素日嚣张惯了,见来人上来要求她出示符传,偏偏她没带在身边,官员便强行带她回官署,那哪受得了这等气,当即发作,和官员不依不挠地吵起来。

    这倒是巧,那位娘子破锣似的嘚啵个不停,士卒炸得头疼,要动手拿她,她便赖在地上撒泼大闹,干扰着一众官员办案。

    而这边武官验完符节,交还给刘池,冲马上的赵君湲抱拳道:“下官也是使命在身,冒犯国公的地方,还请恕罪。”

    赵君湲状似无意道:“缉拿一名犯官何需如此大动干戈,几乎将城围了个水泄不通,敢问那名犯官究竟犯的何罪?”

    对方只是一介莽将,根本没察觉赵君湲在故意试探,“下官也只是奉魏督察命令,并不清楚前后始末。”

    赵君湲没想到魏显已经越过陛下,直接下令拿人。和刘池对视一样,两人视线交流之际心都有了确切答案。

    武官拱手,“臣也是职责所在,不敢大意,想是没什么问题,臣这就放行。”

    武官恭敬退下,叫人硬抬着那位娘子撤回城内。

    直至入夜,城中烛火通明,那所谓的犯官逃匿出城后,各城池封锁仍未缉拿归案,飞枭营魏显私自调动县府府兵,挨家挨户搜查,官员的宅邸也不放过,搅得城中人心惶然。

    也不过几个时辰,遍布各地的飞枭营爪牙已经锁定他们的踪迹,沿着山路围攻而来。

    刘池脸色大变,“他们跟上来了,主公小心。”

    他一手拔出剑,紧拽过马缰,让其余侍从先行,自己掉头企图以一己之力抵挡呼啸来的人马。

    飞枭营本就是千挑万选,人马精悍,以一敌十都非夸大。侍从们不敢轻敌,紧随刘池身后,纷纷策马拦截。

    事出突然,对方又是大名鼎鼎的飞枭营,未免慌乱,但护卫左右的侍从镇定非常,训练有素地聚拢起来,形成拱卫。

    赵君湲岂是要人保护之人,他夹腹催马,纵跳而出,掣剑在手里。

    他身后的伯执也不示弱,举起三尺青锋,“区区走狗,大丈夫何惧之有。公澶,你我并肩一战。”

    两队人马迅速交汇,纠缠在一块,伯执挥剑格住刀刃,帷帽被斩落,现出他疲惫的面孔。

    荒郊野地,一群黑色的乌鸦腾空飞起,带起的风携着浓稠的血腥气息扑鼻而来。

    刀兵碰撞下发出阵阵嗜血的嘶吼,倒下前绝望的惨呼,以及骨肉撕裂断开的声音络绎不绝,其中还夹杂着老鸹兴奋的长鸣。

    力气耗尽,全靠命在拼,不想这近身搏斗后面,还有如蝗箭矢朝赵君湲攒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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