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第22章(5/5)

    检验科快下班了,结果可能要明天才能够拿到。两个人先回去等结果,期间,老女人还是透露出了对疾病的害怕,她不是怕死,而是怕没有钱,她有一种预感,自己的身体不适绝对没那么简单。但是她不敢往细里去想,她害怕自己想的成了现实。阮宋无法体会她的痛苦,原因很简单,因为生病的并不是他。

    阮宋饭后去找彭影,他现在养成了每天散步的习惯,散步途中会在彭影家里坐,一坐就是半小时。有时候只有彭影和孩子在家,有时候陆熠孜也在,他们很热情,阮宋很喜欢跟他们说话。他和彭影一家很快就熟稔起来,尤其是彭影的两个孩子,她们很喜欢这个天天来看她们,陪她们玩,给她们买玩具和零食的“阮叔叔”。说起叫他“叔叔”这个称谓,阮宋一向来都有点抗拒,但他把自己和彭影当作同一辈人,那他也算是两个孩子的长辈,所以她们只能叫他叔叔,叫哥哥就是乱了辈分,这没办法,阮宋后来也不再耿耿于怀。

    一晃就要过冬了,一年又要过去,他又在这可怖的情欲世界中苦熬了整整一年。阮宋现在也很迷茫了,他不知道彭影到底是怎么坚持了那八年的。他今天去得晚,两个孩子已经要睡了,陆熠孜今天在家,他们三人先是寒暄一阵,陆熠孜去楼上备课,时间都留给了两个人。彭影和阮宋相视一笑,阮宋从烟盒里拿出一根烟递给彭影,彭影接过,给两个人都点燃了香烟。

    “我刚才,突然想起了之前的事情。”彭影的眼睛有一阵朦胧,但很快就彻底回到了现实,他看见面前坐着的是阮宋,不是二十年前的自己。他觉得心脏有一丝丝短暂的抽痛,像是被软刺扎着了一样,绵密的痛楚中带着一丝回望过往的甜,蓦然回首,发现早已物是人非。

    “想起了什么,在新京的事情吗?”

    阮宋从来没听他说过新京的事情,他很好奇,想知道彭影到底在新京经历过什么,这是正常人对另一个人隐私的合理的窥探欲。彭影摇了摇头,微笑着否认了他的猜测,“不是,是更久之前的事情,我想起了我母亲还在的时候,想起了我在潭州读书的时候。我一般不会回忆起在新京的那八年,太让人难过了,不堪回首。”

    “那你刚才想到了什么?”阮宋问。

    彭影吸了一口烟,道,“想起了我的一个高中同学,当然了,你不认识他,他现在还住在邵州,我们也已经很久时间没见面了,联系的次数也很少。我觉得突然联系会有点突兀。”

    “你接着说说?”

    “我总是会想起二十二岁之前的事情……”他的眼神有些飘忽,阮宋想,他的灵魂已经冲破了躯壳的束缚,摆脱了时间的限制,只要他愿意,他的灵魂可以抵达任何一个他想要抵达的时间和世界。彭影说,“我想起了我的一个高中同学,他姓夏,我们的关系很好,他是个长跑运动员,很厉害,性格也直来直去的,没什么花花肠子,后来在高中三年间我常常跟他玩。”

    阮宋不说话,就看着彭影听他说话,彭影说,“他的爸爸在市政府上班,年轻的时候在日本留学,和一个日本女人结了婚,就有了他,还有他弟弟。他们俩是双胞胎,但后来也离婚了,他还抱在手里,他爸爸就带着他回了国,但弟弟还留在日本,后来弟弟也来了中国。我二十岁的时候见过他弟弟,他和他弟弟比起来根本就不像是双胞胎,可能是因为成长的环境不同,我总觉得和他弟弟有些难以相处,有些日本人的臭脾气;但他哥哥,也就是我同学,性格相当好,所有人没一个觉得他性格不好。”

    “你突然说起他们,是想到了什么吗?”

    “是啊,想起了一些很怀念的东西。”彭影狠狠地吸了口烟,他看见那烟头亮了几秒,接着,从彭影的鼻子里喷出一股浓浓的烟雾,“我们十多年没见面了,后来我大学毕业去了新京,回家也很少和他们见面,现在我们定居在这里,也没什么回去的机会,联系得也很少,只知道他们俩现在还没结婚,三个人还住在一起,不过,他们家收养了远房亲戚生的一对龙凤胎,据说是姑娘未婚先孕,后来月份大了,不得不生下来,孩子也没人要,他们家可怜孩子,就要回去收养了。不过,我看过那两个孩子的照片,我觉得和他们兄弟长得很像。但我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

    “真的吗?”

    “真的,我骗你干什么?”

    他扔了烟蒂,往上踩了一脚,看着火花从烟头上抖落,拖鞋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摩擦发出呲呲的声响。彭影伸了个懒腰,显得有些憔悴,阮宋突然开口,问道,“其实,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嗯?你说?”

    “你在新京应该也和很多男人打过交道吧?你没有和那些男的谈过恋爱吗?”

    “没有,我在新京那八年之间感情上干干净净,你在外面做生意也没有和嫖客谈过恋爱啊。”

    他说得很坦荡,阮宋倒是愣了,彭影又点了根烟,叹道,“哎,都是恰饭嘛,都是为了恰饭嘛,我在那时候可从来没想过要和男人谈恋爱,我就想赚钱,这就是我的目的,谈恋爱又不能让我赚钱,我搞那个干什么。”

    “那为什么后来,你会和陆老师结婚呢?”

    彭影转过脸看着他的眼睛,思索了一下,埋下了头。

    “为什么会和陆老师结婚?我一直以为你不喜欢女人。”

    “我也不知道,但是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很安心。”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女儿从楼下下来,飞奔着扑进他的怀里,他一把把女儿抱住,问她要干嘛,女儿捏他凸出来的小肚子,软绵绵地说,“我要爸爸给我讲故事……”

    “好,你先上楼,爸爸等会儿就给你讲故事。”

    他看着女儿上楼,转而歉意地看向阮宋,满怀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我要先去给女儿讲故事了,她要睡了。”

    “没事儿,你去吧,我也该走了,很晚了,不给她讲故事她到时候又要闹你。”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阮宋告辞,离开了彭影的家。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的黄色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在路上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但也找不出个什么具体的头绪,回家洗了个澡就胡乱睡下。直到睡到第二天老女人来敲他的门他才醒,她已经全部准备好了,还请他到外面吃了早餐。上午十点,他们到了医院拿体检报告,早上没什么人,医生的表情也很严肃,阮宋心里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整个后背凉飕飕汗津津的,如同钩搭,毛发尽竖。

    老女人坐在医生对面,问起了她的检查报告。外科医生推了推自己的金丝眼镜,将报告单先递给她过目,阮宋也凑过去看了几眼,当看到最后面的那一行诊断结果,在场的气氛瞬间凝固,就连空气都凝成了厚厚的冰。

    老女人忘了呼吸,捂着胸口;阮宋觉得难以置信,抬头皱着眉看着外科医生。医生说,“这个病发现得太晚,本来全身性淋巴癌就很难治愈。”医生把做的核磁共振和CT的拍片都放置在荧光台上,用笔指着那些大大小小的阴影部分,“癌症已经发生了扩散,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很不乐观,你看你的肺部、肝部,还有其他的地方都出现了癌细胞扩散的现想,你要立即住院治疗。”

    谁都没想到会是个这样的结果,他们在门诊室里听医生介绍起这个病的状况和表现,阮宋看着老女人的脸,他觉得这个女人现在越来越疲惫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女人像是突然间老了十岁,他并不知道她的心里此时正想些什么,等医生说完了,他听见老女人用颤抖的声音询问:“医生,你直说吧,治病的话要多少钱?”

    “治疗周期会比较长,如果选择治疗的话可能也没有很高的治愈率,如果你同意入院治疗的话,可能需要准备……”医生说了个数字,外面突然传来什么金属重物突然落在地上打出来的重响,这声重响就像是闪电,猛钻进两人的耳朵里,阮宋只是吃惊,老女人可能就是绝望了。她的脸色变得很差,阮宋突然有些不敢继续待在病房里,他觉得这就像是在听死神下死亡通知。

    “如果不治的话……还能活几个月?”

    老女人的眼里浮满了水雾,阮宋紧张地盯着医生,医生沉思了一下,说,“如果接受治疗的话,乐观估计还能有一年的存活期,如果不治疗,可能只能活三四个月。”

    离开医院,阮宋一直在偷偷看老女人,他想看她的表情。老女人脸上一片死灰,拿着门诊医生开具的住院通知,当他们经过收费处,阮宋试探地问了一句,“不去住院吗?”

    “不去了,去什么,去也治不好,回家吧。”

    老女人用那只拿着检查报告和医学影像片的手往后扬了扬,她的手是那么无力,阮宋又劝她,“要是你不住院,总该去找医生给你开点什么药吃吧?说不定就好了呢?”

    “不用治,我知道自己不中用了,何必去费那苦力气。”

    阮宋很失落,他突然觉得身体有些轻飘飘的,他感觉到了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轻。这样的“轻”是自我放弃后产生的“轻”,这样的轻是从女人的身上传染给他的,他抬起眼睛,他累了,不仅是身体,还有精神上,他强烈地希望这自己给自己放的着两天假期早点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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