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抬头看月亮 第8(2/2)

    杨恒志离开的第二天,杨勇的伤口突然恶化,需要输血,他是ab型血,并不稀有,但那天附近出了几起车祸,用光了血库的储备。艾玲下跪,磕头,哭到绝望,求医生救她儿子。她隐隐察觉儿子快不行了,呈现出一种临走前的平静。

    当巡房的护士半夜进到病房的时候,发现杨勇倒在地上,输液的针头脱出静脉,针头上还挂着血珠。一个暖瓶碎了,开水流了一地,混着一地破碎的银色内胆。艾玲趴在病床上,睡死过去。

    病房在五楼,若从窗户跳下去,应该就没有活路了。这是那时的艾玲,给自己找的路。

    杨勇来唐城办事,见义勇为,跳进护城河救了个落水的少年,把人送到医院,气都没喘匀,就听说医院缺ab型血救人。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又去献了血。

    现实伤人,回忆也伤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萦绕着她,不是痛苦,不是崩溃,是不受控地无可奈何。艾玲理了理心情,开始讲述一段过往。

    范旭东小心翼翼地观察,猜测她应该是震惊且难过的,但和那些突然知晓亲人离世的人相比,却又平稳得多,仿佛对这个结果早已预料,做好了迎接的准备。没有崩溃,没有眼泪,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磨钝了。

    她和老汉杨志恒有个儿子,名叫杨勇。杨勇小时候,就爱跟着父母去书店,他很听话,不吵不闹,一个人乖乖地看书,能看一下午。或许是从小就被书本滋养,杨勇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从小到大都给父母长脸。

    不能人道,那不就是太监嘛。临床的病人幸灾乐祸,乐出了声。

    但在那天,她遇见了另一个杨勇。

    艾玲重新坐回沙发,时而去看一旁的儿子。这些过往,她好久没跟人讲了,成年累月地堵在心里,长出了垢,跟人说一说,心里能舒坦点。范旭东并没有深陷在艾玲的情绪里,他在她讲述的细节里来回打转,等待着另有隐情的转折。

    抽抽搭搭,泪水染湿的眼眸里,艾玲多了无边的悔意,说:“怪我,都怪我。”

    “他死了,你知道吗?”

    再次得到了肯定的答案。艾玲的目光变得晦暗,干瘦的手臂悬在身体两侧,如同一根失了养分的枯木,几秒钟后,她的两只手突然拽紧衣角。

    艾玲睁眼,看到眼前狼藉和倒在地上的杨勇,惊得扇了自己一巴掌:“怎么了,小勇,怎么了。”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不是说这一夜很凶险,让家属盯着,怎么还睡这么死。”护士晃醒艾玲。

    这句话,仿若拉开了艾玲悲伤的闸,她先是低沉的哭,而后嚎啕地哭,她的悲伤并未影响小勇。他依旧认真地按照自己的流程吃着苹果,吃一口,吐一口,嘻嘻哈哈。

    她曾是县城新民书店的店长,老汉是书店的会计,双职工在南塘这样的小地方,足够让人艳羡。工作顺心,家庭美满,儿子出息,她觉得自己的日子很红火。

    结果,刀子不长眼,他身上被捅了两刀,一刀捅在胸口,一刀捅在睾丸。

    但他还是说了两个字:“节哀。”

    儿子若走了,她也跟着去,不活了。

    小勇或许察觉到屋里的人没有恶意,于是端了个小板凳,坐在一旁吃苹果,吃一口,吐一口,吃得自己嘻嘻哈哈地乐。

    艾玲讲述的间隙,小勇从卧室出来了,他的脸上有着与年纪不合时宜的单纯。或许是从未在屋里见过这么多人,他吓到了,将身体缩成一团,咿咿呀呀地表达不满。艾玲只得先去哄儿子,轻拍他的背,说了很多软话,又削了个苹果放在他手上。

    眼前近在咫尺的一悲一喜,那么突兀。

    “我就是那个时候认识大勇的,他也叫杨勇,跟我儿一样的名字,一样的血型,他还救了他一命,是恩人,天大的恩人。”艾玲的眼睛红红的,神情却是诡异沉静,“从那之后,我就叫他大勇。”

    这叫他如何抬得起头。

    【鬼火】10:半途

    艾玲浑浊的眼神里,多了不同的情绪,交替浮现。直到今天,她还是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错,本来好好的日子,怎么就被她过成了这样。

    “他算我认的干儿子。”艾玲眼神开始飘,“他到底怎么了?”

    人生半途,风雨晦暝。在杨勇研究生快毕业的那一年,亮堂的日子被人撒下一把黑色的砂砾。学校外头,两个男人为了争女人大打出手,看热闹的多,劝架的少。杨勇原本藏在人群里吃瓜,瞧见有人掏刀子,出于好心,就去拦了拦。

    最初几天,杨恒志还在医院陪着,但一个男人被戳了蛋,没了根,在医院里,竟是比得了癌症还值得聊的事情。他风光顺遂了大半辈子,受不了冷言冷语,就找了个借口回南塘县,留艾玲一个人在医院守着。

    对艾玲来说,那是不能被宽恕的一夜。小勇输了血,命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医生给他吊水,千叮咛万嘱咐,这一夜很关键,病房不能离人,病人有任何不舒服的情况,立刻喊他们。

    “死了,大勇死了?”艾玲被这个消息惊到了,消瘦的身子不受控地开始抖,整个人有形无神,似不相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了一遍,“他,死了?大勇死了?”

    刻薄戏谑的话,洞穿了艾玲的膝盖,她给一个又一个医生跪下,磕头,求他们救救自己的儿子。杨恒志则像个木讷的复读机,重复着妻子的话。但心里琢磨的却是,自己就这一个独苗,若没了根,不能给杨家传宗接代,那不就是太监么!

    杨勇考上了唐城大学,大三时,因为成绩优异,获得了一个去国外大学做交换生的名额。回国后,又考入了同校的研究生,不管从哪个方向看,他的前途都很稳当。

    “姨,我能问下,小勇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吗?”

    “因为——”艾玲似乎接受了这个猝不及防的消息,用尽浑身力气让情绪平静,“因为大勇变坏了,我不想听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流了好多血,钻心的疼支撑不住身体,晕倒了,醒来时,人躺在唐城医院的病床上。

    “大勇的老婆联系过你,我们的人也联系过你,都联系不上。”陈宇皱着鼻子,问,“姨,你咋不接电话呢?”

    艾玲和杨恒志从南塘县赶到唐城医院时,看到往日意气风发的儿子,枯萎了。他的表情木然而绝望,面若死灰。医生说,两处伤口都很深,他们会尽力救人,人能活,但往后可能不能人道。

    三人耐心地等待着艾玲宣泄的结束,陈宇抽了张纸,给她擦眼泪。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