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1/1)

    薛漉总是只专注于面前的每一件事,以至于,情感好像可以在每个细节,每件计划,每个意外里被彻底摒弃。

    难得露出这样的一面,他的第一反应是,终于有点像活人。

    仇恨的火苗能烧成什么样,烧成灰吗?

    赵望暇不知道,他竟然只觉得难过。莫名其妙地,心口泛着不属于他的酸。

    “嗯。”他最后说,“不会便宜他们的。”

    说得平静,那一瞬间,薛漉近乎有种错觉,好似他们的角色终于颠倒。眼前人就这样,举重若轻地接住他。

    想说多谢,又觉得听来生疏。最后只是答,你睡吧。

    赵望暇也没客气。更没觉得这话尴尬,舒服地靠着扶手边,点头,说我试试。

    他试的结果相当一般,脑子里的思绪仍然狂乱,最后落点,却在薛漉的眸子上。

    没想明白之前,样炮先做好了。

    大话已经在朝会上放下。工部尚书得了帝王钦点,先踏进热火朝天的试验现场视察情况。

    偏偏赵斐璟这个牵线人当日不知道人在哪。于是鹤发须眉老人走过来时,赵望暇不得不随手抓了个工匠,问你们尚书姓名几何?

    他声音不大,也很快得到回答。

    只可惜,来自尚书本人。

    “老臣虞仲明。”声音中气十足。

    “白验收官,情况如何?”

    赵望暇胡编到一半,到底是薛漉来救场。

    “虞老,”他指着伫立在场中的佛郎机铳,“情况如何,你一看便知。”

    工部尚书在最高官位之一上待了这许多年,仍然走向前,仔仔细细地同薛漉攀谈。

    “早听薛重山炫耀过,自己最小的儿子于器械一行有天赋。”到时候,这位二十年没换过的尚书只是感慨了这一句。

    而面前的年轻人听完,受宠若惊的样子一点没摆。只是礼貌而平淡地说了句谬赞。

    “南方潮湿,”虞仲明提点一句,“运送时候,注意弹药保持干燥。”

    “多谢虞老。”

    对面人淡淡一笑:“不必言谢,本也没帮过什么。”

    薛漉对十几年前的庙堂了解并不多。回朝之后同样孤立无援,四面楚歌。虞仲明和其他作壁上观的文臣武将并无不同。

    但工坊一事,到底暗地里顺水推舟了一把。只是不知道靠的不知道是赵斐璟的面子,还是他死在辽城的父亲。

    看不懂的势力纠纷交给赵望暇去想好了。

    这句话在脑子里一出现,才发现自己竟就这样,理所当然地,托付出去一些本来只该他做的事。

    不能多想。

    佛郎机铳工期不够,倭寇大部队到达时,怕也只有那么一两台能用来做恐吓用。

    但恐吓住外来人之前,竟是要先吓破那帮在花前月下舒坦惯了的文臣。

    若是母亲在世,恐怕要先骂半个时辰。

    无论如何,虞仲明核验完毕。

    陛下等待着大炮和火器,佛朗机铳自然很快就推上来。

    漆黑的炮身像头短腿猛兽,蓄势待发地蹲在木架上。因为赶工,边缘还有些粗糙的纹路,随着阳光跳动。

    “这玩意儿……”五皇子赵胤珏端详一会儿,饶有兴致地出声,“能打得准?”

    赵望暇本站在一边复习着薛漉讲了他要依葫芦画瓢的若干技术细节。

    此时抬起头,一本正经地答:“当然是打不准的。”

    他讲得太自然,以至于周围官员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祥祯帝听到这,胡须微动,目光扫过来:“哦?那做来何用?”

    “声音大,”赵望暇说,“响动大,震慑力强。”

    在场的重臣们看向前方那截黑洞洞的炮口,果然有一瞬间被震慑了。

    “薛卿呢,又怎么说?”

    薛漉本坐在偏后的位置,此时不得不稍微往前滑几步。

    “陛下,火器初成,重在惊人,而不在杀敌。倭寇历来习惯了南方沿海弩机和枪矛的风格。此物一响,他们便可乱敌阵脚。”

    祥祯帝闻言,又凝神去看那火炮。

    帝王不语,赵斐璟立刻补上这句空缺:“父皇你别听白安轻描淡写!可得准备好了!反正这东西第一次试的时候,我差点被它吓得窜出十里地。”

    “哦?斐璟是等着朕也被吓出十里地吗?”祥祯帝笑着打趣。

    “父皇自然是真龙之身,”八殿下跃跃欲试,“儿臣是让你边上那些人都准备一下嘛。”

    有人冷哼一声。

    赵望暇倒也不在意,施施然挥手:“把炮装上吧。”

    几名工匠忙不迭把子炮取出,装入火药。

    木架和铅弹拖动时发出刺耳摩擦声,惹得有些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陛下……如今站得是否太近?”张晓忠轻声询问。

    祥祯帝只是抬起眉,看向另一边的武将们。

    他不出声,赵望暇于是友情提示:“五十步外都嫌近。微臣建议诸位至少退后一些。”

    文臣们第一时间退了。

    祥祯帝看了他们的动作,才缓缓点头:“都退下。”

    宫中侍卫与大臣们呈扇形散开,唯有薛漉仍坐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不动,本就不想往后挪的孙尉和陈暄汶的步调也顿住。

    本仍在偏后的位置的武将们,像一道屏障,伫立在前方。

    火药灌入,子炮推入母炮,膛口微微抬起。

    空气像是悬停,逼得人不得不屏住呼吸。

    赵望暇抬手捂住耳朵,再次友情提醒:“陛下,您最好再往后退一退。”

    “不必多言。”祥祯帝双手背在身后,面色镇定,“朕还不至于被一门炮唬住。”

    “那您——”要不要试试我的隔音纱布?

    话语未尽。

    子炮推进母炮。

    工人点燃火绳。

    火星烧到头。

    轰。

    似地裂,似天崩。

    雷霆万千。

    而后一股黑烟炸开,冲得所有人脸上挂灰,大部分文臣条件反射地抱头蹲下,几人甚至“啊!”地叫出声来。没过多久,被尘团炸得此起彼伏地咳嗽。

    祥祯帝倒仍是站着。

    只是轻轻地晃了一下。

    而赵望暇已经非常悠闲地坐到地上,用纱布塞住了耳朵。

    还是有点嗡嗡作响,但一回生二回熟,总的来说还挺刺激的。

    赵斐璟则很忙,一边捂自己的鼻子,还要冲上去捂住他父皇的。

    而薛漉,脸上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挑了个好位置,没坐在风口。虽靠得前,也只染上些许烟尘。

    一张脸没因为火烟失色,反倒轮廓更加突出。

    尘灰终于散开。

    灰头土脸的一帮人里,赵斐璟非常高兴地收回了手:“好!震得好!父皇您感觉如何?”

    祥祯帝揉着耳朵,慢慢抬眼:“挺响。”

    赵斐璟更有兴致了:“父皇,要不要再来一发?还有两枚弹药呢!”

    他边上赵胤珏的蓝袍已经染上一片硫磺烟气。

    此时立刻阻止:“小八,不用了。”

    “朕也觉得……不用了。”祥祯帝挥手,“先让朕缓缓。”

    他忍不住看向薛漉:“薛卿刚才怎么不躲?”

    薛漉平平静静地答:“战场之上,没有后退的道理。”

    无惧的一张脸。

    祥祯帝闻言,很是认真地看着他,打量片刻后,抚掌大笑。

    “好啊!不愧是为我大夏百年戍边的忠良直臣。”

    “孙爱卿呢?”他终于转头看向始终沉默不语的沿海将军,“你在沿海颇有经验,以为这炮如何?”

    “禀陛下,此炮虽不准星不足,但声势甚强。若沿海百姓见之,足可固心;倭寇见之,足可止足。配合连弩和轻铳,属下认为南方沿海,足以一战。”

    “不错。”祥祯帝轻轻点头。

    赵望暇听到连弩和铳,非常配合:“孙大人说的武器,工部亦已准备好样机。各位大人们若有兴致,可以亲自试验!工部工匠和兵部士兵可以教授如何使用!”

    没人回答。边上的文臣们像霜打了的茄子在灶灰里滚了一圈。

    关键时候,伟大的主角赵景琛出来打圆场。他倒没有很狼狈,难得一身黑袍,看不出来什么尘土。

    “小八,白大人,”他笑着,“本王看武器威力已显。接下来,恰逢各部尚书都在,聊聊具体工期和银子如何?”

    祥祯帝同样点头。

    “此炮……可以。”

    他顿了顿,轻轻挥手:“户部,和工部,兵部商量,拨银吧。”

    第67章 病句

    文官们在大炮打过的场地里,都变得好说话几分。

    外加赵景琛又在说到做到地推波助澜,于是几个尚书们讨论得迅速。

    银子的拨款并不算很大方,但比赵望暇从户部账上看到的,还是好了不少。

    赢。

    讨论完钱,要议的是将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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