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1/1)
第四十二章
过年之后不久，昭宪和明空就在朝会上宣布，开放海外贸易。
“在海商联盟顾麟行首的组织配合之下，东南沿海的海盗已经被官军肃清，是时候开放与外洋的贸易了。所以从现在开始，在沿海设立市舶司，进港与出港的商船只要接受检验并且纳税，就可以正常交易，然而有一些物品不在交易之列，武器禁止民间商队买卖。”
韩政与裴伤之崔觉对视了一眼，走上前一步，说道：“皇后殿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天朝上国无物不有，为什么要与外洋的异人接触呢？道宗皇帝定下来的制度，片板不许下海，难道我们要违背祖制吗？”
崔觉也禀奏道：“鬼方之人其心难测，她们不了解我们，我们也不了解她们，这样的人防备还来不及，怎么可以和她们有这样密切的关系？之前不断滋扰沿海省份的海盗就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让她们靠近我们的疆土就已经是莫大的危险，怎么还能打开国门与她们做生意？”
裴伤之这时说道：“而且朝贡制度怎么办呢？如果允许自由贸易，对于朝贡制就是莫大的冲击，天朝上国的尊严还能够保持吗？假如那样的话，为了吸引番邦朝贡，我们在回赐礼物的时候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够将她们吸引过来，让她们敬服大周的权威呢？‘万国来朝’的盛况要怎样重现呢？”
昭宪端坐在上面，微微一笑，道：“我朝世宗皇帝也曾经派遣船队远赴海外，说明大周并不是一心关闭国门的，既然有世宗皇帝的成例在这里，那么我们再次打开国门也是符合祖制的，更何况世宗皇帝还在道宗皇帝之先。”
明空更是语带讥讽地说：“闭关了这么多年，我长了二十二岁，都从没看到‘万国来朝’的局面，只不过东瀛高丽和北边几个草原部族不时前来纳贡罢了，更何况与其‘万国来朝’，不如‘万国来商’，天朝没有那么多财物买她们的尊敬。”
打肿脸充胖子！而且“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也非常讽刺，白圭与白夷那么亲密，然而朝中的一些本族官员却心怀鬼胎，也不知是谁存有二心，难怪病卧在床榻上的父皇有一次和自己说，他这一生所经历的刀光剑影，有一部分是从正面砍过来的。
周密的开航条例很快就发布了出去，顿时沿海地区十分振奋，不过大周幅员辽阔，各地情况有极大的不同，最起码这件事在西北内陆引起的兴奋度就不能与沿海相比，内陆边疆最关心的是西秦的侵扰。
茶楼中，白圭李惺袁无咎慕容钦坐在一起，正在讨论这件刚刚发生的大事。
李惺笑道：“所谓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与圣人讲的‘人都有仁爱之心’就相差很远，莫非她们指的‘人’只是大周的人，其她地方的人就不在此列吗？”
白圭点头道：“堡垒里是没有安全的，把头缩进壳子里，很多时候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慕容钦深有同感：“的确是这样，进攻是最有力的防守，带着一队骑兵冲锋的时候，非常有安全感。”
袁无咎：慕容队长，你可真的是本色解说，这政治理论阐述得太形象鲜活了。
白圭转头看着慕容钦，微微一笑，说：“开放了沿海，虽然会有带来武装侵袭的危险，然而禁海同样引来这样的风险，事实上海盗如此猖獗，固然一部分原因是海防松弛，然而也有一些因素是由于本朝对海上贸易和国家间的关系采取了消极的政策。与她人的交往当然是存在风险的，但是同样也能带来收获，人与人之间如果没有交流，不但不会有感情，而且容易产生敌意。我朝的渔民被风暴带到东瀛高丽的海岛，那里的人也曾经帮助过她们，还有一些深入草原的人，大风雪中也遇到过热情好客的游牧者。”
慕容钦：还有大周的贵族公子救助了西秦的副将。
袁无咎看了一眼白圭，自己对此人观感的逐渐改变就是在不断的交流之中达成的。
当年第一次看到白圭，自己的感情是十分复杂的，那是一个很特别的场景，自己独自一人坐在狭小简陋的酒馆，像许多其她旁观者一样，远远地看着那个可望不可即的人。袁无咎对于同性的性吸引力并不感兴趣，白圭的引人注目之处在于他那由大量资源培养出来的气质风度，如同太阳的光芒一样耀眼，那是一个高高悬浮在天空中的世界，让人不由得有一种轻微的目眩，而那个世界存在的基础，就是践踏大量像自己这样的寒门士子，无数的寒门成为贵族华丽府邸之下铺垫的砖块。
袁无咎并不想毁灭这种美感，他只是不想成为其中的牺牲品。
因此他那个时候对于白圭的态度，就是冷笑着欣赏，即使在深重的罪恶之中，有时候也能开出美丽的花朵，那是一种刀锋上的注视。
然而后来，他与白圭接触渐渐增多，要说是由于发现了这位如同高悬的明月一般的京都白玉身上的多面性，因此才与他产生了友情，这个其实很有一点像是在为自己的和解而开脱，人本身就是很复杂的，即使一部分既混沌愚昧又狠毒狡诈，难以教化，好像动物一样的庶民——袁无咎有一次在乡间甚至见到过有人往尸体上涂抹红色颜料，以此冒充仇杀——其实也并不是完全头脑简单的，纯粹与多变总是在人性中糅合在一起，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新事物一样，真正能够让人接近的是，双方能够理解对方的处境与立场，并愿意为对方做出改变。
甚至对于韩缇，虽然他是站在敌对的一面，然而袁无咎对他也没有太多的情感上的敌视，毕竟对方也是能够理解自己的，虽然固守自己的利益难以改变。
李惺笑道：“这一次裴大人他们的立场可是让许多本派的世家都很尴尬啊，虽然站在争锋的立场上来讲，反对开航确实是对于这边的打击，然而许多家族本身就是有海船的，偷偷摸摸地从事海外贸易，获利也很不少，一旦开放海禁，她们光明正大组织船队，当然财源更广阔，最起码在这件事上，大家从利益上是绑在一起的，朝贡制对于国家和皇族或许有用，然而对于世家是没有太大用处的，因此到底是选择政治立场还是选择金钱利益，可真的是让人十分为难啊。”
白圭也咯咯地笑了起来，很显然是觉得非常有趣的样子。
袁无咎也感觉有一种莫名的讽刺，本来是敌对的双方，如今因为看到开航的利益而走到一起来了，不知道当张贵妃与明怀阵营的人做出这样选择的时候，脸上会不会有些发红。
其实作为寒门的一份子，自己这时候真的没有什么资格去嘲笑世家的唯利是图随风转，开放海外贸易之后，除了皇族与朝廷官商，一定是世家在海外贸易之中占有最大份额，因为她们的资本非常雄厚，而广大寒门根本无法和她们比拟，难以组织自己的船队，顶多是一艘两艘小船，或者是大家合股打造大海船甚至小规模的商船队伍，然而这就需要很强的组织能力，有严格的规章，这种事情单纯靠彼此信任是不行的，可是这样的组织是非常不容易的，一旦有所争执，官府没有成法，都不知该怎样裁判。
因此如果这样下去，世家与寒门的距离不但不会缩小，而且会越来越大，当然也不是说寒门完全不能得利，世家无法垄断一切，寒门也可以通过各种方式，比如提供渠道消息、从事高级文职工作来获利，甚至即使是庶民，在海船上做工也能获得一份收入，可以说虽然世家如同巨鲸，吃到的最多，然而其她人多少也能够分润，大家都得到了好处，可是与顶层的距离却有可能变得越来越遥远。
几个人分手后，白圭与慕容钦回到家中，一进门就看到万山等在那里。
“啊呀少爷，你们总算回来了，重大消息，重大消息啊！当时一听到药师那句话，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白圭淡淡地说：“难道那具被烧死的无名尸体真的是方师爷？”
万山睁大了眼睛一脸神奇：“天啊，少爷，您是不是把眼睛和耳朵也长在了万山身上？怎么我还没有说，您就知道了？”
白圭看了看他的眼睛，又看了看他那一双招风的耳朵：“不要胡说八道了，五官最重要的不是在于形状，而是在于整体的搭配，风格协调是很需要注重的。快说一说你是怎样查出来的？”
万山跟在他后面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少爷啊，我当时来到洛州，就找各个医馆问她们，有没有给人家炼制这种药油，有的药师一看到瓶子里的东西，就一副很看不起的样子，还对我讲一些很难理解的话，说‘人长得这么稀奇古怪，居然也要学人家去风流，而且还是个菊花精’，少爷啊，她们讲的这是什么意思啊？”
白圭：虽然说的是事实，然而这样明明白白讲出来实在太过分了。
“都是一群没有修养的人，不要理会她们这些无聊的话，快说你是怎样查到结果的。”
“哦是是是少爷，后来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叫做‘百味堂’的药房，哎呀这个名字取得真是古怪，起初我本来以为是餐馆的，原来人家取名的意思是‘人生百味’啊，其中有一味就是生老病死。那里面的药师一看到这个瓶子，就认出来这是她们药堂特别秘制的，而且还是给一位主顾加料专门定制，就是从前的洛州刺史方师爷，那瓶子的底部特别用朱砂写了一个小小的‘方’字，从前方师爷是她们的大主顾，每个月都要买几瓶这种药油，还有治疗一些奇奇怪怪病的药，甚至是做小手术之类，总要花上十几两银子的，然而自从那一次钦差大人来办案，方师爷就再也看不见了，少了这一笔收入她们真的是很心疼啊，这种钱一向是最好赚的”
白圭一摆手，道：“她们其实还可以卖壮阳丹药的，不止是这一条财路。”
万山一拍手：“啊呀少爷，您真的和她们想的一样啊，她们现在确实有了一个新的药方，说是海上的仙方呢，简直是立竿见影，城里面许多富户都来买，就算是普通做工看店铺的人，也有攒了钱来买这个的，简直是日进斗金”
白圭皱着眉连连摆手：“这些可以不用讲了。”
这些人可真的是引领形势啊，两天前刚刚发布开航令，洛州的商人在这之前就已经开始用“海外舶来”的噱头引诱客户，看来民间的行为总是在法令之先。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