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1/1)
第三十七章
江幼莲自入了冬又被禁了足，每天只在卧房之中由侍女们陪着，想尽法子给他解闷。
这天他正在逗弄笼中的鹦鹉，见有小丫头把宝妆请了出去，就知道她有事情要处置，江幼莲百无聊赖之下竟然也跟了出去。
到了外间就看到宝妆正在训斥一个管家娘子：“多大一点事也往里头报？府里早就没了这号人物，他家什么亲戚也与王府不相干，还不快打发了出去！”
那娘子被训得连连称是，刚想离开，忽然江幼莲问：“宝妆姐姐，有什么人找上门来了吗？”
宝妆见他一副好奇的样子，显然是想听听新闻，便笑着敷衍道：“有人来找府中的一个人，偏巧那人早就离了王府，我就让打发了回去。现在府里正忙着过年，谁有工夫理她？”
哪知江幼莲竟寻根究底地问：“那人来找谁呀？”
宝妆不好骗这位王爷的心肝宝贝，只得简短地说：“找青河公子。”
“青河公子？”
江幼莲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他仔细想了想，忽然“啊”地一声，惊讶地说：“是不是那个被卖给胡人的公子？难道是他的亲人上门要人不成？我们找不出人来还给他们，这可如何是好？”
宝妆见他那一副良善样子，实在想笑，勉强端正了神色，道：“王妃不用担心，徐青河是卖断了的死契，一身一体皆属王爷，他犯了错才受罚，又怪得了谁？王妃别再理他家人了，左右不过是来求些财物，您快回内间去吧，外间凉，别冻着您。”
宝妆示意旁边的小丫头推着江幼莲进去，哪知江幼莲却不肯挪步，放软了声调道：“看来他家里是有为难之事，无论如何，让青河公子背井离乡总是我们不好，就请他家里人进来好不好？若能有法子补偿他们，也算为王爷积了一件功德。”
宝妆听了一阵头大，这心软的王妃又要作滥好人了，前年那个颜令宾还没弄利落，现在尚未找到如意郎君，常常写了书信向江幼莲倾诉，如今又沾上徐青河的亲戚。
宝妆起初不肯答应，却禁不住江幼莲软磨硬泡，只得答允让他见见来人，心想乡下人能有什么见识，王妃对着她一定过不了多久就厌烦了，倒也出不了什么事。
管家娘子因为从前受过徐青河的关照，如今才想帮一下他的亲人。起初见宝妆一口回绝，本来以为没戏了，哪想到峰回路转，王妃居然要见她们，心中也为胡奶奶高兴，见宝妆也松了口让传胡奶奶进来，忙到外面去传话，不多时领了一个布帕包头，身穿粗布衣服的老太太进来，老妇人手里还牵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儿。
胡奶奶在王府走了这一路，只见处处雕梁画栋，不由得暗自咂舌，心想这得花多少钱？等她走进内宅，进了元辉与江幼莲的正房，一双老眼更是被里面的珠光宝气晃得睁不开了。
她见正中坐着一位年轻公子，旁边的大侍女赶紧让她见礼，说这就是王妃，胡奶奶一边施礼一边暗自打量，心道好个清秀的公子，怎么这么好命，居然能作王妃？看他的相貌身段额也不比自己的外甥强多少，可惜青河却没这个福分，不但没当成正室，还被卖给了蛮人。
江幼莲最是敬老尊贤，连忙要她免礼，请她坐下。
江幼莲只怕胡奶奶问起徐青河的事，连连让小丫头端茶送点心，让着胡奶奶吃。
胡奶奶看着满满一大盘点心，正中的是粉红色的花朵样子面果子，周围的精细小点或是做成金鱼，或是做成鸟雀，上面也不知用的什么颜料，居然五颜六色的，哪像村里人家蒸的大馒头，要么是黑的，要么是黄的，连白的都不多见。
她拿着点心端详了半天，这才递了两块给孙子柱儿，祖孙两个吃了起来，一吃才知道这点心有咸有甜，甜的香浓滑腻，还带了瓜果的滋味，咸的也是鲜美异常，黄黄的也不知是什么馅儿。
胡奶奶好奇地问：“王妃娘娘，这馅儿是什么做的？从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回去我也弄着吃！”
江幼莲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道：“大约是蟹黄。”
宝妆道：“是蟹黄蟹膏配了蟹肉猪肉一起做的，蟹得用四两一只的才够滋味。冬天本来没有螃蟹，这都是在暖房水缸里养着的。”
胡奶奶暗自咋舌，道：“四两重的螃蟹，一个就得几百文钱，够我们家吃十天的了！亏了是王府，别人家哪能用这样的蟹黄做点心？更何况还是大冬天儿的！”
想到自己刚刚还在想在家里学着做，现在就冲这价钱，是再别指望了。
阿蔻在江幼莲旁边嘻嘻一笑，悄悄说：“王妃一下子就看出这是蟹黄馅儿，实在厉害得很了！”
江幼莲脸上一红，人家说“居移气，养移体”，在富贵丛中住了这两年，自己倒真的长进不少。初进秦王府时，许多吃的用的都不知叫什么，元辉疼爱自己，从不嘲弄玩笑，一点点教自己，还说不过是供人享用的东西，只管使用就是，现在差不多的物件自己也都认识了。
胡奶奶边吃边悄悄观察这位男王妃，看江幼莲一副忸怩样子，竟像是有些心虚胆怯，好像欠了自己什么一样，心中不禁好奇，暗想秦王妃怎么像做了贼一样？瞧他不住向自己示好，好像怕自己向他讨要什么东西似的。
胡奶奶吃饱了，抹了抹嘴，鼓起勇气说：“王妃，老婆子这次来王妃给您请安，还有一件事要求您”
江幼莲还不等她说完，连忙慌张地说：“青河公子已经不在府里了，你如果想见他，我就和王爷说，让他派人四下找找，胡奶奶你看如何？”
胡奶奶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是怕自己向他要人！看着一副小白鼠样子的江幼莲，胡奶奶心中暗叹，真是个单纯善良的人，真不知复杂严峻的王府怎么会养出这么一个人来，他又要如何面对精明严厉的秦王。
胡奶奶哪敢和秦王府要人，别说徐青河是卖断了身子的男宠，就算是个自由身，被王府弄得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也只能怨他命苦。
于是胡奶奶赔笑道：“我那外甥既然是王府的人，就任由王爷王妃差遣，我们哪能那么不知好歹？这次实在是因为要过年了，特来孝敬王府一点乡下东西，也求王妃帮帮忙。今年年成不好，家里面到现在都没置办过年的东西”
说到这里，饶是胡奶奶老于世故，也再说不下去。
江幼莲这才明白她的来意，见她不是来要人的，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但听她后面这几句话说得实在辛酸，也不由得难过起来。想想从前在卫国，过年时家里常常拿出钱来接济贫户，看到那些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的人，江幼莲就心中悲伤，现在胡奶奶虽然衣着整洁，身板硬朗，但那衣衫都洗得旧了，褪了色一片发白，看着过得也并不富裕。
江幼莲本来已经很软的心肠顿时更软得面糊一样，忙说：“您老人家可别这么说，您也算是与王府有关联，哪能让您为难？宝妆姐姐，你帮胡奶奶准备一下好不好？”
宝妆偷偷翻了个白眼，这差事果然又落到自己头上，只得答应着去了，留下金莺紫燕陪着江幼莲和胡奶奶说话。
胡奶奶活到这个年纪，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一见江幼莲眸子清澈，就知道他是个被养在深闺的娇贵男子，于是专拣一些乡下的野趣儿事情给他说，什么狐妖报恩，仙女显灵，编得一套一套的，连两边见过世面的大侍女都有些听住了。
江幼莲更是听得津津有味，叹息道：“大千世界真是无奇不有，可惜我不能常常出去，如果能在外面多看一看，才叫好呢！”
胡奶奶忙笑着说：“王妃金玉般的人儿，自然该住在这仙境一样的王府，哪能住到村子里去啊！”
暗自却撇撇嘴，心想真是个不知世间辛苦的王妃，村庄里每天上灶烧火就够人受的了，如果让这位主子去，不被烟熏坏了才怪。
宝妆安排好了东西，便来请胡奶奶过去看。江幼莲体贴地想，如果自己在一旁，胡奶奶定不好意思，就推说有些累了，回了内堂。
阿蔻悄声对金莺说：“王妃这么善解人意，倒真像是王府里长大的人了。”
金莺瞪了她一眼，微笑着说：“你这鬼精灵竟把王妃的变化都记住了。”
胡奶奶到了偏厅，一看堆了一桌子的东西，不由得有些眼花。
宝妆一件件指给她看，说这是一盒王府内造的点心，那是两匹棉布，那是熏鸡腊肉，这是御田胭脂米，还有一百两银子，让她带回去，一家人好好置办生计。
胡奶奶不住念佛，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横财，有了这些东西银子，自家不但能过一个肥年，今后只要好好操持，日子还能兴旺起来，再不用舍出脸皮四处求告了。
胡奶奶道：“王妃真是活菩萨，拿杨柳枝这么一甩，斗大的雨点就落在我们头上了。姑娘你也是仙女，对老婆子这么好，我回到家去一定给你们立长生牌位！”
宝妆听她说得俚俗，微微一笑，也不指摘，便让人套了车送胡奶奶回去。
胡奶奶刚一走，宝妆转头就换了一副严厉面孔，吩咐道：“今后再有人来求告，不许回禀到内堂来，就在外面候着，我什么时候出来了，什么时候再理！”
两旁的侍女娘子无不应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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