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想到自己离郑子清那么近,她一阵恶心(1/1)
04.
柳淑妃眉尖微微舒展,却仍是心事重重,疲倦地叹了一气,跟着手掌覆上女儿柔软的手背,轻轻地拍着。
罢了罢了,惹都惹了,还能怎么样呢?不知是否还有斡旋余地。玉阁今年及笄,便是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要知道,大冕一朝,公主选驸马,如同君王选秀,乃是通告天下层层采选,初选正正是由太监把持,惹恼了郑子清,若是过几年,替玉阁选驸马,也不知他会不会从中作梗。
但那也是几年后的事了。
柳淑妃蓦地想起一事来:“玉阁,你可还记得大理寺少卿段悟轩?”
“母妃,你是说段庄妃娘娘的哥哥?”宁玉阁想了想,“听闻此人铁口直断,刚正不阿,屡破大案,是个厉害的人物呢。”
“段悟轩三日前傍晚,就在大理寺正门,被郑子清领缇骑捉了去,提到东厂下狱。”
宁玉阁一惊:“东厂竟这般嚣张,直接在大理寺门前捉拿从四品少卿?郑子清也不过四品罢了!那这段悟轩可还有救?才三日,段娘娘去求了父皇没?兴许还有一现转机……”眼看柳淑妃神色凝重,宁玉阁声音越来越小,“母妃,这少卿怎么了?”
柳淑妃摇摇头:“段庄妃磕头哭求,到了今晨,才终于令陛下下旨留他一命,但圣旨还未传到东厂,郑子清已经入宫来回禀,说段悟轩撑不住重刑,刚咽了气!”
“段悟轩死了?”
“……死时不成人形,手足尽断,左腿胫骨下只余森森白骨。你段娘娘现下已经哭昏了过去。”
宁玉阁悚然。仿佛数九寒冬,肃肃风中,雪水兜头浇了她一身一脸,冷得钻心。
今晨,郑子清跪在她脚下,行着大礼,一口一个“奴婢”,眉目婉转柔顺,可在不久之前,他先斩后奏,直接将朝廷命官刑囚致死,转身就血气森然地入宫回禀。
在栖霞阁前闻到的那股冰冷、稠黏、可怖的气味,也许根本不是自栖霞阁,而是从郑子清身上散发出来的。
想到方才自己离郑子清那么近,她胃里翻滚,忽然有点恶心,想吐。
直至回到房内,将玉兰盛上的一壶龙井喝了个精光,再吃了几个蜜饯,甜丝丝的味道伴着茶香,唇齿留香弥颊,宁玉阁才觉得好受一些。
她打定主意,若是郑子清这次能通融,她将其想要的珍宝银钱奉上,便与之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大冕朝公主年俸千两,食邑三千,宁玉阁因皇帝宠爱,年俸高达两千,但日常开销也大,且祥懿宫常年由柳淑妃执掌,故而宁玉阁自己藏下来的私房钱也不过三千余两,其余的宫廷珠宝无法变卖折现。三千两在大冕朝是一笔巨款,够在大冕国都安平京添置数栋七进七出的豪宅。
可……郑子清缺钱么?
他不缺钱,也不缺房,就爱古玩字画、天下奇珍,单纯的银子已经无法勾起郑督主的兴趣了。
宁玉阁小心地从卧房梳妆台下的红漆木奁盒内取出一叠银票,认认真真地,一张、一张数起来。
三千七百六十五两。
宁玉阁又看了两眼,眼里还有依依不舍,但最后还是毅然决然地把它们统统塞进了另一个雕花匣子内,锁进了抽屉中。
安平京朱雀大道。
在朱雀大道上开张的小摊小贩,眼见着一群人鲜衣怒马,打马而来,连忙熟练地推着车,迅速往道路两旁躲避;路上的行人更是避之唯恐不及,骑马者未到跟前,都已经纷纷散开。
朱雀大道是皇宫往东厂的必经之路之一,本来此处是安平京最繁华的集市,但现在因着没人愿意离那东厂近,沾着血气腥气死气晦气,已凋零许多,大部分摊市都移到了城东的白虎大道上。在这条路上做生意的,都得要有眼力见,学会了不听不闻不看,囫囵把自个儿当作是天子脚下不起眼的小石头,权当不存在了才好。
前两天,被押过来的那什么,大理寺少卿,耿直不阿,直言不讳,一路叫骂不绝,直听得路上行人摊贩心惊肉跳,果不其然,听说今晨已经死了,拖出来的时候,死状极惨,是被活活折磨死的,因他重枷加身尚威武不能屈,犹在怒骂阉竖贼狗,死时口中空落落的,只余血污,竟是拔了舌头,连牙齿俱也都敲碎。
此时,一行缇骑俱都着乌衣官帽,腰佩绣春刀,簇拥着中央骑着白马的一人。
有人好奇心重,在一行人驾马经过时,偷偷抬头瞧了一眼。但见那白马之上,一人穿着云锦飞鱼服,飞鱼似蟒似龙,鸾带金刀,面容妖异绝伦,描红绘金,眼尾斜斜入鬓,唇艳如血,美则美矣,既冷且妖。若不是正在白日,真让人以为是遇见了什么勾魂摄魄的鬼魅妖孽。
忽的,斜刺里突然冲出来一人,随着一声大喝:“郑贼,受死吧!!”眼见一人影从道旁的茶楼二层跃下,跟着一柄长剑泠泠当头劈下,直朝骑白马者而去。
四周人群纷纷尖叫起来,抱头乱窜,撞到小摊不计其数,风筝、麻薯、西瓜、布匹,滚了一地。
刺客目标明确,身法诡谲,居然巧妙突破了缇骑的防护,寒光一闪,剑光直对郑子清的胸口。
“督主!”
“督主!”
一片混乱中,郑子清动也未动,待等剑光逼到眼前,他才恹恹的,不耐烦似的,抬手一捉,握住了剑身。他出手迅疾而凌厉,与那副浑不在意的神态判若两人。
刺客骇然,咬紧牙,肌肉鼓起,手中的剑却像是被山岩牢牢卡住,想要再往前刺半寸都不能。
郑子清微微笑着,悠悠抬起另一只手。他的手很白,不若寻常男子那般骨节粗大,也不似女子那般娇小,却柔媚无骨似的,手指修长,白得透明。正是这一双秀气万分的手,轻轻曲起手指,朝剑身一弹,“当”,一声脆响,宝剑寸寸断裂。
刺客被一拥而上的缇骑缴械压在地上,嘴里同时被塞上了一团碎布,防着他咬舌自尽。刺客口不能言,双目血红,脸被压到地上,却死活不低头,一身倔强,硬生生地瞪视着马上的郑子清,像在看一只可怖的厉鬼。
“这都第几次了?”郑子清轻叹口气,幽幽道,“小苍蝇多了,也是烦人。这朱雀大道,也该整治整治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茶楼的招牌,身旁的心腹郑璇惯会看他脸色,立刻上前道:“督主,交给属下,属下定会把这刺客的底细同党查个仔仔细细!”
郑子清不置可否,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方才徒手接剑的左手,才掀了下眼帘,眼皮上涂着的金粉在光下熠熠生辉:“成吧,你可别让本督主失望。”
言毕,手一挥,一行人重新列队,犹如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继续打马往东厂奔去,溅起一地飞舞的微尘。
如郑演、郑子清这般的大太监,都在宫外置产,平日也住在宫外,只是每日按宫门开启时间,入宫中司礼监处理事务、面见圣上,晚上再折返家中,若是轮值才宿在宫内。司礼监因着特殊的地位,直房便设在皇帝太和宫旁,在司礼监内有单独为郑子清准备的一耳房,郑督主想宿在宫里还是宫外,全凭兴趣。
是夜,郑府。
这郑府日夜有锦衣卫轮守,内里是七进七出的大宅院,假山回廊,别有洞天,陈设布置都十分考究,典雅如大户书香人家。
郑子清在灯下缓缓展开一张小布条,他慢慢地看完了,嘴角忍不住上扬。
又过了一会儿,他执着这布条放在烛火上,眯着狭长勾人的桃花眼,看着它被火舌舔舐殆尽。
条上有东厂徽记,负责探查大臣、宫妃、皇亲国戚各色不同人等的徽记亦是不尽相同,这张条上的徽记是一朵兰花,上头只有一句话:顺懿公主,银三千七百六十五两。
公主出手大方,不懂得存钱之道,这是她瞒着柳淑妃攒下的全部积蓄,却为了荣美人的小小坟茔,愿意全数拿出来……贿赂他。
窗外银月如钩,素辉拢在郑子清绘着浓妆的面容上,那绯红的眼尾斜斜飞起,好似要飞到天边去。他单手支颐,望着布条被烧得只剩灰白余烬,浅浅地抿起嘴角笑了笑。
唉,公主啊。
两日后,一个面生的小宦官给宁玉阁捧来了个素白的小瓷坛子。
宁玉阁心想,都说天下遍布东厂眼线,名不虚传,果然连我这祥懿宫里,也有郑子清的人。但她面上没说什么,只笑着递了锭银子给那传东西的小宦官。
待宁玉阁回到房内,细细看了一眼,顿时就惊了。
这,这小坛子竟是汝窑白瓷!前朝梅花白瓷坛,釉质均匀,白净剔透,俨然是白瓷中的上品!
郑子清是什么意思!装个东西都要用汝窑白瓷,是生怕自己不知道他财富通天,故意来显摆炫耀的么?!
公主一面腹诽,一面打开了白瓷坛。
坛子里是一抔黄土,一尾素笺,一张拓印。
黄土,自然是埋荣美人的土;素笺内则仅有一行字,书着荣美人的埋骨地;拓印上只有短短“将阳县荣氏墓”六个字,显见是墓碑题字的拓本。
一口薄棺,一块墓碑,一点香火,这是她的要求。
郑子清没有骗她,都一一做到了。这人做事果然周全,黄土、地址,乃至墓碑拓印一应俱全,显而易见是为了方便宁玉阁派人前去验视。
宁玉阁鼻尖一酸,眼前逐渐模糊。
荣娘娘真的入土为安了。
清清白白来,便清清白白去。从此这深宫风雨,腥风诡斗,都再与您无尤。
“你们督主要什么?”
小宦官恭谨垂手,低眉顺目道:“督主说,不急。五天后,他自会来取。”
宁玉阁不解道:“何必要等五天?”
小宦官道:“回禀殿下,督主两日前遇刺,于昨夜离京,奉旨缉拿乱党,现下不在京城。”
遇刺?
宁玉阁挥退小宦官,心下道,短短半年,这郑子清遇刺次数比皇帝还高,还真应了那句老话,多行不义必自毙。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